作者尹玉峰系都市頭條編輯委員會主任
長篇詩境小說《野姜花》
連載二十五
作者：尹玉峰（北京)
山道蜿蜒如老人脊骨，云功德的
拳頭砸向胸口；鑿石的鐵釬啃噬
巖層，他的淚砸在野姜花上
濺起一縷倔強的香！小桃的
手帕繡著蘭草，抖落著麥芽糖的甜
像片會飛的云，擦過他汗堿的背脊
1
“不！云校長，我一定能找到小桃嬸子！”臭頭身子一扭，像只受驚的山羊，倏地竄上山道，轉(zhuǎn)眼就消失在亂石叢中。
村支書李建國和林松嶺慌忙跑到云功德身旁，只見云功德雙腿一軟，整個人像被抽了筋骨似的癱坐在濕地上。
他粗糙的大手攥成拳頭，一下一下捶打著胸口，仿佛要把堵在心里的苦悶全砸出來?！拔倚睦锖每嗤?！”他聲音嘶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村支書蹲下身，布滿老繭的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知道，知道，苦了你啦！”語氣里滿是無奈和心疼。
林松嶺也俯下身，低聲勸道：“云校長，別太急，事情總能解決的。”他看到趙潑兒在不遠處的石墩上鋪好了塑料。“來、來、來，我們到那邊坐下歇一會兒?！?/font>
可云功德的眼淚已經(jīng)止不住了，渾濁的淚水順著黝黑的臉頰滾落。他再次狠狠捶胸，聲音發(fā)顫：“這里太堵了！堵得我喘不過氣！”
村支書李建國和林松嶺架著他往石墩那邊走。趙潑兒從口袋里掏出一方洗得發(fā)白的手帕，遞到他面前：“云校長，坐下來，擦擦吧。”
云功德攥著手帕，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布料上細密的針腳。這方手帕邊緣已經(jīng)磨出了毛邊，卻依然散發(fā)著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妻子小桃最愛的味道。云公德緩緩坐下來，記憶如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淹沒在往事的漩渦里。
看到云功德失神愣怔的樣子，村支書李建國欲上前勸解幾句，被林松嶺的示意阻止了。
2
此時的云功德陷入深深的回憶中：那個夏日午后，他光著膀子揮汗如雨地鑿著石頭。他心里盤算著，邊鑿石開道，邊改善村小學(xué)校舍。這石頭得鑿得夠深，夠?qū)?，才能讓山里的孩子們有更寬敞的教室。每鑿一下，鐵釬與石頭碰撞的聲響都像是他心里的吶喊，他要把這山里的貧窮與落后都鑿碎。
他顧不上擦去額頭的汗珠，任由它們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腳下的土地上。他想著，等這學(xué)校擴建好了，孩子們就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讀著他教的書，一眼望見通往山外的路，那該多好啊。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孩子們那一張張充滿求知欲的臉，聽到他們朗朗的讀書聲。
那個后來成了他妻子的女人，那時她是個年輕俏麗的寡婦，拿著手帕走過來，輕輕替他擦去額頭的汗珠。
“你咋又來了？”他喘著粗氣問，心里卻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這女人，總是這樣不經(jīng)意地出現(xiàn)在他的生活里，帶著一種別樣的溫暖。
“怕你熱死在這兒唄！”她笑嘻嘻地說，手帕順著他的臉頰滑到脖頸，又鉆進被汗水浸透的背心里，在他結(jié)實的胸膛上抹了一把。她的手指輕輕劃過他的肌膚，那觸感像是帶著電流，讓他心里一陣發(fā)顫。
“別、別這樣……”他局促地往后縮，心里又羞又惱。他是個有文化的人，可在這女人面前，卻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怕啥？”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實誠，有文化，靠得??！”她說著，竟一把掀起他的背心，手帕在他汗?jié)竦暮蟊成喜吝^，指尖不經(jīng)意地劃過他的肌肉。擦到胳膊時，她忽然捏了捏他鼓脹的肱二頭肌，噗嗤笑了：“真結(jié)實，純爺們兒，世界少有！”
云功德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你……你別這樣……”可心里卻像有只小兔子在亂跳，怎么也平靜不下來。
那個暑假期間，云功德手里有大把的時間鑿石開道。那天他正掄著鐵釬鑿石，汗珠子順著眉骨往下淌，在石板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他心里想著，這石頭就像生活里的困難，只要他堅持不懈，總能把它們鑿開。忽然有片陰涼罩下來，他抬頭就看見她舉著美人蕉葉片，逆光站在石階上。
“歇會兒吧?！彼f來一壺水，袖口沾著新摘的桃汁，“看你嘴唇都裂口子了?！?/font>
水是剛舀的，帶著山泉眼的清甜。他仰頭灌得太急，水順著下巴流到胸膛。她“哎呀”一聲，抽出繡著蘭草的手帕就往他心口按。棉布貼著皮膚游走，像蝴蝶掠過麥浪，驚得他手里的鐵釬“咣當(dāng)”掉在地上。
“你、你...”他結(jié)結(jié)巴巴往后躲，后背撞上曬燙的巖石。他心里又慌又亂，不知道這女人為什么總是這樣大膽地接近他。
她忽然笑出聲，酒窩里盛滿陽光：“云校長給學(xué)生上課時可不是這樣?！笔种腹室庠谒i骨上打了個轉(zhuǎn)，“聽說你講《牛郎織女》能把女學(xué)生講哭？”
遠處傳來鑿石開道的號子聲。她突然湊近，發(fā)梢掃過他發(fā)燙的耳廓：“那你知不知道，我多想讓你講給我一個人聽，哈哈，還必須在夜深人靜的..”話沒說完，自己先紅了臉，把手帕塞進他褲兜就跑了。
3
那天晚上，他在燈下發(fā)現(xiàn)手帕角上用藍線繡著小小的“桃”字。他拿著手帕，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怎么也平靜不下來。他想著，這女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后來每個鑿石的日子，小桃總會“恰好”路過。有時帶一瓦罐綠豆湯，湯里沉著圓滾滾的脆棗；有時是幾塊麥芽糖，非要他張嘴才給。最難忘的是暴雨天，她冒雨送來雨衣，自己卻淋得透濕。單薄的藍布衫貼在身上，像初春時山澗里浮動的霧靄。
“你瘋了？”他急得用雨衣裹住她，卻摸到她懷里用油紙包得嚴(yán)實的烙餅——還帶著體溫。
小桃仰起臉笑：“你胃不好，不能餓著。”雨水順著她的睫毛往下滴，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卻被她抓住手腕按在心口。隔著濕透的衣裳，兩個人的心跳震得掌心生疼。
他心里想著，這女人，怎么對他這么好呢？他覺得自己就像個木頭，被她這樣溫暖著，融化著。他想對她說，他也喜歡她，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結(jié)結(jié)巴巴的“你……你……”
成親那晚沒有喜燭，小桃把曬干的野菊花穿成串掛在窗前。月光淌進來時，她正用那方手帕擦他掌心的老繭：“以后我天天給你擦，擦到這些繭子都消了...”他忽然把她抱起來轉(zhuǎn)圈，嚇得她把手帕甩到了房梁上。后來那帕子就一直懸在那里，像只停駐的白鴿。
“小桃...”云功德無意識地呢喃著，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打斷了回憶。
趙潑兒連忙給他拍背。沾淚的手帕在風(fēng)里輕輕顫動，在云公德的淚眼里，仿佛是梁上那只永遠夠不著的白鴿。
“不容易，不容易，多么剛強的漢子啊，突然就…”村支書李建國用極低的對林松嶺感嘆道。林松嶺若有所思地皺了下眉頭。
“云校長？云校長！”趙潑兒的呼喚把他拉回現(xiàn)實。云功德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正死死攥著那方手帕，指節(jié)都泛了白。他抹了把臉，手帕上立刻洇開一片深色的淚痕。
山風(fēng)嗚咽著掠過澗水河，像極了當(dāng)年小桃在他耳邊哼過的小調(dià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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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衷感謝中共安徽省委辦公廳陳勝同志為尹玉峰制作《祝福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