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人字賦
人字有兩筆，
一撇起筆高，一捺落筆低。
前半生寫執(zhí)著，
后半生寫釋懷。
一撇一捺是天地，
一苦一甜是生活。
撐著過四季，
也渡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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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春之賦 · 萌發(fā)
第一賦 萌芽
我聽見泥土深處有聲音，
那是種子推開黑暗的門。
不必問上面是雨是晴，
既然要生，
就得先學會在沉默里扎根。
第二賦 少年
那時候追一只蝴蝶，
能跑過整片田野。
那時候愛一個人，
以為寫下名字就是永遠。
多好啊，
連憂愁都帶著甜。
第三賦 書聲
燈下翻舊頁，
字字如階梯。
先生說書中自有黃金屋，
我低頭只看見，
父親的白發(fā)，
母親縫補的針跡。
第四賦 初見
人海里有那么多人，
偏偏是你回眸。
像春天遇見第一場雨，
像清晨遇見第一聲鳥啼。
那時候不知道，
有些遇見要用一生去忘記。
第五賦 立志
二十歲的山頂，
風很大，天很藍。
我說要去遠方，
行囊里裝著故鄉(xiāng)的炊煙。
揮手時很瀟灑，
轉(zhuǎn)身后才知道，
此去山高水遠。
第六賦 遠行
火車開動的瞬間，
站臺往后退。
退成一個小點，
退成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窗外的田野在跑，
像追不上的光陰，
一茬一茬，
綠了又黃，黃了又綠。
第七賦 春雨
雨落在青瓦上，
碎成故鄉(xiāng)的形狀。
異鄉(xiāng)的屋檐很低，
遮得住身子，
遮不住想家的目光。
雨聲里有母親在喊：
記得加衣裳。
第八賦 尋路
十字路口站太久，
東南西北都是愁。
問過風，風不答，
問過云，云不留。
后來才懂，
路不在腳下，
在低頭走路的時候。
第九賦 相遇
我們都是趕路人，
在某段路上同行。
你說你的故事，
我聽我的曾經(jīng)。
月亮掛在天邊，
像一枚共同的印章，
蓋在所有孤獨的心上。
第十賦 牽手
手指碰手指的溫度，
剛好暖過春風。
你掌心的紋路，
像地圖，
我想沿著它，
走完一生。
原來路可以這么短，
短到只需兩個人并肩。
第十一賦 諾言
說過的話像種子，
埋在土里等春天。
有的發(fā)了芽，
有的爛了根，
更多的成了樹，
年年開花，
年年結(jié)果，
年年落滿地，
年年無人問。
第十二賦 晨光
天亮之前最黑，
黑到看不清自己的影子。
可是光總會來的，
先是屋檐的邊，
再是樹梢的尖，
最后灑滿整個院子。
就像希望，
從來不會提前通知。
第十三賦 花開
你開你的牡丹，
我開我的苔花。
牡丹有牡丹的富貴，
苔花有苔花的倔強。
春天這么大，
容得下所有綻放。
只要開過，
就不算辜負時光。
第十四賦 問山
山不說話，
云替它回答。
水不回頭，
石替它留下。
我不問前程，
光陰替我做主。
該來的會來，
該去的終須去。
第十五賦 趕路的人
夜里趕路的人，
最懂星星的溫度。
一步一步，
丈量著從夢到醒的距離。
回頭望，
來路已經(jīng)模糊。
抬頭看，
前方還亮著燈。
第十六賦 春夜
春夜很短，
短到一場雨還沒下完。
春夜很長，
長到思念夠往返好幾趟。
我在窗前站了許久，
看路燈把影子拉長又縮短，
像這半生，
忽明忽暗。
第十七賦 告別春天
花落的時候，
不要問風。
該開的已經(jīng)開過，
該謝的總要謝。
收起所有的花瓣，
埋進土里，
等來年，
再還你一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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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夏之賦 · 執(zhí)著
第十八賦 烈日
頭頂?shù)奶栐俣荆?/p>
腳下的路還得走。
汗流進眼睛，
說是淚也行，
說是鹽也行。
日子就是這樣，
咸的苦的，
都得咽下去。
第十九賦 登山
爬到半山腰，
腿發(fā)軟，氣發(fā)喘。
上不去，下不甘。
歇一歇吧，
看山下的人像螞蟻，
看山頂還在云里面。
歇夠了繼續(xù)爬，
人生不就是，
喘口氣再往前。
第二十賦 撐船
河水太急，
篙子插下去，
得用盡全身的力氣。
船往東，水往西，
每一寸前進，
都是和整個江流為敵。
可是不撐呢？
只能順水漂下去，
漂到哪里，
都是身不由己。
第二十一賦 挑擔
肩上壓著擔子，
一頭是家，一頭是夢。
扁擔彎成月牙，
汗珠碎成八瓣。
不能放下，
放下就再也挑不起。
只能換換肩，
左邊疼了換右邊，
右邊疼了，
咬牙也得撐。
第二十二賦 追夢的人
有人笑我癡，
說夢是水中的月，
鏡里的花。
我說夢是田里的苗，
不種不收，
哪來的秋？
就算最后兩手空空，
至少我這雙手，
曾經(jīng)在土里刨過。
第二十三賦 中年
人到中年像正午，
影子最短，
陽光最烈。
往前看看，
路還有一大半。
往后看看，
已經(jīng)走了這么遠。
歇不得，停不得，
只能往前走，
哪怕頂著天。
第二十四賦 做牛
年輕時想做千里馬，
跑起來帶風。
中年時只想做牛，
低著頭，埋著頭，
一步一步犁過去。
田耕完了，
回頭看看，
土翻得深，
日子就有了著落。
第二十五賦 造船
一輩子都在造船，
造了無數(shù)條。
有的給別人渡河，
有的在風浪里翻掉。
最后一條留給自己，
修了又修，
補了又補。
不是為了出海，
是為了靠岸的時候，
還有條船能?？?。
第二十六賦 蟬鳴
地下等了七年，
只為唱一個夏天。
聲音嘶啞，
也要唱到聲嘶力竭。
人生不也是這樣，
憋了半輩子的話，
總得找個時候喊出來。
哪怕沒人聽，
也要喊給自已聽。
第二十七賦 趕海的人
潮水退了，
沙灘上留下貝殼，
也留下腳印。
趕海的人彎著腰，
撿一個，漏一個。
總想撿最大的，
到頭來發(fā)現(xiàn)，
手里抓著的，
不過是最普通的那枚。
可那也是大海給過的。
第二十八賦 磨刀石
日子是塊磨刀石，
一遍一遍，
把鋒芒磨鈍。
起初還心疼，
后來才發(fā)現(xiàn)，
鈍了才耐用，
鈍了才不容易傷著自已。
只是偶爾對著月光，
還會想起當初的鋒利。
第二十九賦 釀酒
糧食在缸里發(fā)酵，
悶著，捂著，
不見天日。
起初很難受，
想透氣，想出聲。
后來慢慢習慣，
暗處待久了，
也能聞見自己的香氣。
等開壇的那天，
醉的不是別人，
是這些年憋著的自已。
第三十賦 種樹的人
種樹的人，
這輩子看不見樹成材。
可他還是要種，
挖坑，澆水，培土。
有人問何必呢？
他說樹知道，
風知道，
以后乘涼的人也會知道。
有些事，
不是為了自己。
第三十一賦 趕場的人
一場趕著一場，
來不及喘氣。
早市散了趕午市，
午市收了趕夜市。
走到天黑才發(fā)覺，
忙了一整天，
什么都沒吃進嘴里。
可是不趕呢？
連這點熱鬧都沒有。
第三十二賦 執(zhí)著
執(zhí)著是什么？
是明知道前面是墻，
還想去撞一撞。
是明知道是南墻，
撞破了也不回頭。
不是傻，
是總覺得，
萬一墻那邊是海呢？
萬一海那邊是岸呢？
第三十三賦 夏夜的風
總算涼快了，
汗水收了，蟬聲歇了。
坐在院子里，
搖著蒲扇，
什么都不想。
這時候才覺得，
這一天的累，
值得。
原來幸福這么簡單，
就是累完了，
有風吹。
第三十四賦 最后的蟬鳴
夏天要走了，
蟬聲也急了。
一聲比一聲短，
一聲比一聲響。
像是在告別，
又像是在喊：
我來過，
我喊過，
這世界聽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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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秋之賦 · 釋懷
第三十五賦 落葉
葉子落了，
沒有風。
是自己松的手。
飄啊飄，
不急著落地。
在空中轉(zhuǎn)個圈，
再看一眼枝頭，
再看一眼天空，
然后輕輕躺下，
鋪成來年的路。
第三十六賦 半山回望
爬到半山腰，
回頭看了一眼。
來路彎彎曲曲，
有的地方陡，
有的地方平。
爬的時候覺得難，
回頭看也就那樣。
山頂還在上頭，
不急，
慢慢走。
第三十七賦 秋收
割稻子的時候，
手會疼，腰會酸。
可看著金燦燦的一片，
心里踏實。
春天撒的種，
夏天出的汗，
都在這稻穗里。
一粒一粒數(shù)過去，
每一粒都認得。
第三十八賦 老屋
推開門，
蜘蛛在墻角結(jié)網(wǎng)。
陽光從瓦縫漏下來，
照見小時候刻在柱子上的名字。
長高了，
高到摸不著了。
可柱子還在，
名字還在，
那時候的我也還在。
第三十九賦 觀云
天上的云，
聚了散，散了聚。
剛才像匹馬，
現(xiàn)在像座山。
可是不管像什么，
風一來就散了。
人生不也這樣，
執(zhí)著什么形狀呢？
第四十賦 放手
抓了半輩子的手，
總要學會松開。
孩子的手，
愛人的手，
自己的手。
松開不是放棄，
是讓該走的走，
該留的才能留下來。
第四十一賦 讀信
翻出舊信札，
字跡已經(jīng)模糊。
那時候?qū)懶耪骈L，
一張紙寫滿了，
翻過來再寫。
現(xiàn)在看，
寫的都是小事。
可是小事里，
藏著當年的月亮。
第四十二賦 和解
對著鏡子，
看那個頭發(fā)花白的人。
瞪了他半天，
他也在瞪我。
忽然笑了，
他也笑了。
原來和自己過不去，
是最傻的事。
握個手吧，
以后好好過。
第四十三賦 老友
多年不見，
坐在一起喝茶。
話不多，
杯滿了就喝，
涼了就續(xù)。
忽然他說：
你老了。
我說：你也是。
然后都笑了。
笑著笑著，
眼里有了東西。
第四十四賦 歸鳥
天快黑了，
鳥往林子里飛。
飛得再高再遠，
天黑總要回家。
它們的家我知道，
在那棵老槐樹上。
我的家呢？
想了半天，
有炊煙的地方，
就是家。
第四十五賦 望月
月亮圓了缺，
缺了圓。
人也是這樣，
聚了散，散了聚。
可是月亮還在，
不管圓缺都在。
人散了，
心里的光還在。
第四十六賦 聽雨
雨打在梧桐上，
一滴一滴，
不急不慢。
年輕時聽雨，
覺得慢，煩。
現(xiàn)在聽雨，
覺得正好。
急什么，
該下的總要下完，
該停的總會停。
第四十七賦 重陽登高
腿不如從前了，
爬幾步歇幾步。
可還是要登高，
不是為了望遠，
是為了證明，
還能往上走。
到了山頂，
風很大，天很藍，
和年輕時看見的一樣。
第四十八賦 拾穗的人
收完稻子的田里，
總有人在彎腰。
撿那些遺落的稻穗。
撿不了多少，
可還是要撿。
不是為了吃，
是舍不得，
舍不得讓糧食爛在地里。
就像舍不得，
讓日子白白過去。
第四十九賦 曬谷場上
谷子攤開曬太陽，
要翻，要曬透。
一耙一耙，
把谷子翻個身。
想起這一生，
也該翻出來曬曬。
曬掉潮氣，
曬掉霉味，
曬得暖暖的，
好過冬。
第五十賦 霜降
早起看草葉，
白茫茫一片霜。
太陽一出來，
就化成了露水。
有些東西就是這樣，
看著冷，
其實藏著暖。
看著沒了，
其實還在土里。
第五十一賦 月亮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
看月亮的人換了。
從前抬頭看，
想的是遠方。
現(xiàn)在抬頭看，
想的是從前。
月亮不說話，
只是照著，
照從前，照現(xiàn)在，
照看不見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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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冬之賦 · 安頓
第五十二賦 雪落
下雪的時候，
世界安靜下來。
所有的聲音都被吸走了，
只剩下雪落的聲音。
像很輕的嘆息，
又像很遠的口哨。
伸出手接一片，
看它化在手心。
涼一下，
然后就沒了。
第五十三賦 爐火
火在爐子里燒，
木柴噼啪響。
紅彤彤的光，
映在墻上，映在臉上。
坐近了燙，坐遠了冷，
要找那個剛好暖的距離。
就像過日子，
遠了冷，近了燙，
剛剛好，
才有暖。
第五十四賦 窗花
窗戶上結(jié)著冰花，
各種各樣，
像樹林，像羽毛，像山。
手指放上去，
化開一個小洞。
透過洞看外面，
雪白一片。
這化開的地方，
就是活著的那點熱氣。
第五十五賦 圍爐夜話
幾個人圍坐著，
火光一閃一閃。
話不多，
有一搭沒一搭。
說到過去的事，
像說別人。
說到以后的事，
像說夢。
火快熄了，
添根柴，
再坐一會兒。
第五十六賦 冬藏
地窖里碼著白菜，
蘿卜埋在沙里。
一個冬天夠吃了。
年輕時不信，
非要吃新鮮的。
現(xiàn)在懂了，
該藏的時候就得藏。
藏的不是菜，
是對日子的盤算。
第五十七賦 煮雪
書上說煮雪烹茶，
試了一回。
雪化了，
只是一小捧水。
煮開了，
沖進杯子，
和普通的水沒兩樣。
原來有些事，
想得美，
做起來，
不過是尋常。
第五十八賦 候春
數(shù)九寒天，
一天一天數(shù)過去。
一九，二九，
數(shù)到手麻腳冷。
可是心里知道，
數(shù)到九九，
春天就來了。
人活著，
不就是有個數(shù)頭。
第五十九賦 獨坐
一個人坐著，
什么也不干。
窗外的雪停了又下，
屋里的鐘響了又響。
想點什么，
又什么都沒想。
就這樣坐著，
把自己坐成一棵樹，
等著春天來發(fā)芽。
第六十賦 縫補
燈下縫衣裳，
針腳細細密密。
破了的地方補上，
磨薄的地方墊厚。
一針一線，
把日子縫在一起。
縫著縫著，
天就亮了。
衣裳還能穿一年。
第六十一賦 溫酒
酒要溫著喝，
涼了傷胃。
小火慢慢熱，
不能急，不能停。
喝一口，
從喉嚨暖到心里。
年輕時喝的是醉，
現(xiàn)在喝的是暖。
醉了是逃避，
暖了，
才能繼續(xù)。
第六十二賦 掃雪
雪下了一夜，
早起得掃出一條路。
不能掃太寬，
夠走就行。
不能掃太凈，
總要留點白。
人生到最后，
也不過是掃一條路，
夠自己走出去，
就夠了。
第六十三賦 臘月
臘月到了，
年關(guān)近了。
準備這個，準備那個，
忙得像年輕時一樣。
可心里知道，
忙的不是那個年，
是那個盼頭。
人活著，
總得有個盼頭。
第六十四賦 守歲
今夜不睡，
要把這一年守完。
子時一到，
舊年就走了，新年就來了。
站在新舊之間，
有些恍惚。
那么多日子，
怎么就這么過去了？
像門前的雪，
下著下著，
就化了。
第六十五賦 初一的早晨
推開門，
雪地上沒有人走過的痕跡。
第一個腳印踩下去，
吱的一聲。
新的一年開始了。
回頭看看，
去年的腳印還在，
已經(jīng)被雪蓋住了。
往前走，
踩新的雪。
第六十六賦 燈
夜里的燈，
遠處看都一樣。
走近了才知道，
有的亮得刺眼，
有的暗得溫柔。
做一盞什么樣的燈？
不刺眼，不昏暗，
剛好夠看清腳下的路，
剛好夠讓別人找到你。
第六十七賦 渡
這一生，
都在渡。
渡河，渡江，渡自己。
有的水急，有的水平。
有的船好，有的船破。
可是不管什么船，
最后都要靠岸。
岸在哪里？
在你心里。
第六十八賦 活好
人生只有一件事，
就是活好自己。
活好了，
春耕秋收都是歌。
活好了，
苦的甜的都能咽。
活好了，
來與去，聚與散，
都不重要。
活好了，
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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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
人字有兩筆，
寫好這兩筆，
就是一生。
前半生問：值不值？
后半生答：都過去了。
朝朝又夕夕，
四季復四季。
渡完春夏秋冬，
才發(fā)現(xiàn)——
渡的不是日子，
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