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詩：落筆
天空提筆太久
遲遲未落墨
大地鋪展成宣紙
等一個象形的人
終于
一撇從天而降
那是晨曦刺破黑暗的姿勢
一捺緩緩收筆
那是晚霞擁抱山巒的溫度
人字只有兩筆
卻寫盡了
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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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輯：春·萌芽與執(zhí)著
01 種子辭
——擬蘇軾曠達(dá)通透筆意
泥土把我埋得很深
深得像一個遺忘
我卻在黑暗中
學(xué)會了數(shù)星星
破殼是疼的
頂開石頭的瞬間
整個春天彎下了腰
為我讓路
向上的路
也是向光的路
哪怕最后長成稻谷
低垂著頭
也是因為
飽滿
02 登山者
——擬李白豪逸浪漫氣韻
二十歲
我把山踩在腳下
以為這就是征服
三十歲
山把我踩在腳下
告訴我
什么叫厚重
如今
我成了山的一部分
石頭里有我的呼吸
云霧里有我的嘆息
原來最高的山峰
不是用來攀登的
是用來
成為的
03 河流的執(zhí)著
——擬杜甫沉郁頓挫風(fēng)骨
從雪山出發(fā)時
我是一行清澈的詩
穿過峽谷
學(xué)會了咆哮
流過平原
染上了渾濁
但我始終向東
向著那一片蔚藍(lán)的虛無
有人問我
為何如此執(zhí)著
我說
不是所有的奔赴
都需要理由
大海在那里
就像故鄉(xiāng)在身后
04 麥田守望者
——擬陶淵明田園真意
父親把腰彎成鐮刀
收割了一生的金黃
他的汗水滲進(jìn)土壤
長出了我的春天
我站在田埂上
看麥浪練習(xí)起伏
就像看人生
練習(xí)低頭
風(fēng)吹過來
所有的麥穗都在點頭
它們在感謝什么
只有土地知道
05 春蠶
——擬李商隱深情綿邈
吐絲的人
把自己纏繞成繭
以為這樣
就能守住整個春天
可破繭的時刻
總是來得太突然
翅膀濕漉漉的
還不會飛
后來的后來才明白
所有的執(zhí)著
都是為了
把自己吐盡
然后
輕盈地離開
06 登山
——擬王維禪意空靈
石階一級級
通往云的去處
我數(shù)著腳步
像數(shù)著前半生的錯誤
到了山頂才發(fā)現(xiàn)
山還是那座山
云還是那朵云
只是看山的人
換了個角度
原來執(zhí)著
不是為了抵達(dá)
而是為了
在半山腰
遇見那棵
開花的樹
07 種子與石頭
——擬鄭板橋倔強(qiáng)風(fēng)骨
石頭說
放棄吧
你那么柔軟
種子不說話
只是在石縫里
練習(xí)彎腰
一個春天過去了
又一個春天過去了
終于有一天
石頭裂開了
不是因為種子比它硬
而是因為
種子比它
更懂得
等待
08 晨曦
——擬艾青深沉熾烈
那么輕
輕得像母親的呼吸
那么重
重得像父親的囑托
光從地平線漫過來
先是染紅了云
再是染紅了山
最后染紅了
趕路人的背影
我終于明白
每一個清晨
都是一次出生
而每一次出生
都值得
執(zhí)著
09 寫給四十歲的自己
——擬黃庭堅瘦硬通神
鏡子里的那個人
頭發(fā)開始白了
眼神卻更黑了
像深夜的井
前半生
一直在往井里扔石子
聽回響
后半生
該學(xué)會
從井里打水了
照照自己
也照照
路過的人
10 春天的遺囑
——擬陸游雄渾悲慨
把桃花留給流水吧
把燕子還給天空
把泥土里的根
留給下一個春天
我只要這一縷東風(fēng)
吹動白發(fā)
像吹動故鄉(xiāng)的蘆葦
記得啊
我的孩子們
活著
就是不斷地
把自己種下去
然后
在某個清晨
重新發(fā)芽
---
第二輯·夏：熱烈與淬煉
11 鐵與火
——擬辛棄疾慷慨激越
把我扔進(jìn)爐火里
燒得通紅
把我放在鐵砧上
錘打成器
錘打是疼的
淬火是疼的
可如果不經(jīng)歷這些
我只是一塊
冰冷的礦石
終于
我成了一柄犁
翻開土地
種下明天
回望爐火
我想說聲謝謝
卻已熱淚盈眶
12 雷電
——擬郭沫若狂飆突進(jìn)
天空憋了太久
終于炸裂
那一瞬間的光
照亮了所有的黑暗
雷聲滾過屋頂
像戰(zhàn)鼓
像吶喊
像我年輕時的心跳
雨傾盆而下
洗刷著塵世的疲憊
雨后的空氣里
有一種嶄新的味道
那是夏天
也是青春
13 趕路人
——擬賀敬之豪邁奔放
正午的陽光
把影子踩在腳下
汗珠摔成八瓣
每一瓣都是一句詩
口渴的時候
就想想遠(yuǎn)方
腳痛的時候
就看看前方
走著走著
影子從腳下
移到了身后
回頭一看
原來已經(jīng)走過了
那么多
日出
14 煉鋼
——擬郭小川熱情澎湃
礦石在高爐里
做著熔化的夢
一千六百度
把雜質(zhì)燒成灰燼
把純粹煉成鋼鐵
出爐的時刻
鋼花飛濺
像一萬只金蝴蝶
撲向黑夜
冷卻之后
我成了橋
讓人們過河
成了軌
讓火車奔跑
可誰還記得
那個在爐火里
死去活來的
夏天
15 夏荷
——擬楊萬里清新靈動
淤泥里蟄伏太久
終于伸出水面
不是為了炫耀
只是想看看
蜻蜓站過的天空
花開得很慢
慢得像一生的修煉
花瓣展開時
能聽見骨頭舒展的聲音
結(jié)出的蓮蓬
滿是苦澀的洞
每一個洞里
都藏著一顆
等待來生的心
16 暴雨之后
——擬卞之琳冷靜思辨
雨水洗過的街道
干凈得不像人間
積水倒映著天空
天空在腳下
云在腳下
一個孩子跑過
踩碎了云
踩碎了天
踩碎了
成年的倒影
他笑著跑遠(yuǎn)
留下一串漣漪
漸漸歸于平靜
原來所有的暴烈
最后都會
如此平靜
17 蟬
——擬駱賓王凄切悲涼
在地下等了七年
只為一個夏天
破土而出的夜里
脫去舊殼
翅膀還是軟的
身體還是白的
等到能飛了
能唱了
夏天也快結(jié)束了
一聲聲知了知了
其實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
該唱的
一定要唱完
18 向日葵
——擬何其芳精致唯美
從早到晚
都在轉(zhuǎn)動脖頸
追著那團(tuán)火
臉曬黑了
籽灌滿了漿
腰彎了
頭垂了
終于有一天
不再轉(zhuǎn)動
不是因為累了
而是因為
自己心里
也有了光
19 汗水的鹽
——擬田間質(zhì)樸剛健
滴在土地里
咸的
滴在石頭上
咸的
滴在皺紋里
還是咸的
這咸味
腌透了前半生
腌透了
每一個正午
可莊稼喜歡這咸味
喜歡得
結(jié)出了甜
于是明白了
最苦的汗水
澆灌出的
往往是最甜的
果實
20 夏夜星空
——擬郭沫若浪漫想象
那么多眼睛
看著我
像看著一個孩子
我在人間
走了那么久
它們還在那里
眨著眼
哪一顆是織女
哪一顆是牛郎
哪一顆是
還沒出發(fā)時的我
銀河靜靜地流
流過童年
流過青春
流過這個
汗流浹背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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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輯·秋：豐盈與釋懷
21 落葉帖
——擬王維空靈禪意
落下來的時候
很輕
輕得像一聲嘆息
驚不醒任何夢
曾經(jīng)在高處
看過云
聽過風(fēng)
擁抱過整片天空
現(xiàn)在躺在地上
看云還是云
聽風(fēng)還是風(fēng)
只是換了個角度
腐爛之前
我想告訴枝頭
不必悲傷
來年的新芽里
有我
22 稻田
——擬范成大田園婉約
該收割了
稻子彎著腰
像我年老的父親
鐮刀很亮
亮得刺眼
割下去的聲音
是沙沙的
像在說
夠了 夠了
谷粒歸倉之后
田野空了
空了也好
可以看見遠(yuǎn)山
可以聽見
冬天的腳步
父親坐在田埂上
抽著煙
煙霧飄散
像那些
回不去的日子
23 中年
——擬杜牧俊爽清麗
站在秋天的門口
回頭看看
春天太嫩
夏天太燥
現(xiàn)在剛好
涼風(fēng)起了
葉子還沒落盡
果實已經(jīng)摘完
該放的放了
該收的收了
心里空出來的地方
正好裝得下
一個院子
一壺茶
和淡淡的夕陽
24 果實
——擬白居易平易深切
青的時候
很酸
酸得讓人皺眉
慢慢紅了
慢慢甜了
慢慢熟了
可熟了之后
就要離開枝頭
摘果子的人
不知道果子的心事
果子也不知道
會被帶到哪里
只是在離開的瞬間
最后看了一眼
那棵
站了一輩子的樹
25 渡口
——擬張繼清寂深婉
該過河了
船在等
艄公在等
上了船
岸在后退
山在后退
前半生在后退
河中央
風(fēng)很大
吹亂了頭發(fā)
也吹散了
那些放不下的事
船靠岸了
回頭看看
對岸已經(jīng)模糊
像一場
做過很久的夢
26 菊花辭
——擬陶淵明淡泊悠然
別的花都謝了
我開
不是炫耀
只是想陪陪
瘦下來的秋天
霜來了
挺著
風(fēng)來了
挺著
不是硬撐
只是習(xí)慣了
在冷的時候
開得更艷
采菊的人
去了哪里
東籬還在
南山還在
只是那壺酒
涼了又熱
熱了又涼
27 雁過
——擬王勃雄麗深婉
排成人字
向南飛
飛得很高
高得看不見
叫聲留下來
留在天空
留在水面
留在我心里
一字寫成的執(zhí)著
人字寫成的別離
年年如此
歲歲如此
我站在秋天里
看著它們飛遠(yuǎn)
像看著
遠(yuǎn)去的自己
28 月光寶盒
——擬李商隱朦朧凄美
打開的時候
月亮出來了
銀色的光
鋪滿一地
盒子里有什么
有童年的蟬聲
有少年的情書
有中年的月光
想合上的時候
手抖了
不是因為重
是因為
有些東西
一旦打開
就再也
合不上了
29 歸宿
——擬孟浩然清淡自然
走了那么遠(yuǎn)
終于停下來
在一棵老樹下
樹很老了
老得記不清年紀(jì)
樹皮裂著
像我的手掌
靠著樹干
聽葉子說話
聽風(fēng)說話
聽自己的心跳
原來
走了半生
要找的歸宿
就是
坐下來
成為一棵樹
30 秋分
——擬白居易平易真切
這一天
白天和黑夜
一樣長
像前半生和后半生
終于扯平了
從此夜長夢多
從此晝短情長
我坐在門檻上
看著太陽下山
看著月亮上來
看著自己
一點一點
走進(jìn)影子里
這一天
很好
不冷不熱
不悲不喜
剛好可以
原諒一切
---
第四輯·冬：靜默與澄明
31 雪落
——擬柳宗元孤峭清寂
千山鳥飛絕
那是老句子了
現(xiàn)在的雪
只是靜靜地落
落在我頭上
就白了頭
落在路上
就白了路
落在心里
就白了
那些黑
雪后的早晨
腳印是新的
我也是新的
像剛出生的孩子
不認(rèn)得
回家的路
32 爐火
——擬杜甫沉郁頓挫
劈柴的聲音
在院子里響起
一下一下
像時間的腳步
爐火升起來
先是紅的
再是藍(lán)的
最后是白的
白得透明
坐在爐邊
看火舌舔著黑暗
聽木柴噼啪作響
像是前半生
在燃燒
溫暖從臉上
漫到心里
又從心里
漫回臉上
33 空白
——擬王維禪意空靈
下雪之后
世界變簡單了
山是白的
樹是白的
路是白的
那么多的空白
等誰來寫
等誰來畫
等誰來
走成墨跡
我在空白處
站了很久
不敢落筆
怕一寫
就壞了這
千年的雪
34 冰
——擬孟郊寒峭苦吟
水太冷了
就結(jié)成冰
硬了
也脆了
透明了
也易碎了
踩上去
滑
摔倒了
疼
可冰下
水還在流
慢慢地流
向著春天
等暖風(fēng)來時
冰會融化
回到水的樣子
柔軟的樣子
流動的樣子
35 老樹
——擬黃庭堅瘦硬通神
葉子落盡了
才看清枝干
原來這么蒼勁
這么瘦
鳥巢空了
才看清天空
原來這么高
這么遠(yuǎn)
雪壓在枝上
不彎
風(fēng)搖著干
不倒
站著
站著
就站成了
自己的墓碑
碑上無字
卻有年輪
一圈一圈
寫著
活著
36 冬夜
——擬白居易平易深切
夜很長
長得像一輩子
窗外的風(fēng)
很冷
冷得像真話
被窩很暖
暖得像謊言
翻個身
床板響了
像骨頭的提醒
睡不著的時候
想想從前
想想以后
想想現(xiàn)在
其實還好
至少還有
這一夜的
安靜
37 梅
——擬王安石峭拔簡勁
雪那么大
把什么都埋了
你卻開了
紅的一點
在白里
那么醒目
那么倔
冷嗎
冷
苦嗎
苦
可還是要開
不是因為喜歡冬天
只是答應(yīng)過春天
要在最冷的時候
替它
先來看看
38 腳印
——擬李白豪逸浪漫
雪地上
一行腳印
深深淺淺
歪歪斜斜
從遠(yuǎn)處來
到遠(yuǎn)處去
中間
是我站的地方
回頭看看
來的路還在
只是被雪
蓋了一半
向前看看
去的路也在
只是白茫茫的
像一張
沒寫字的紙
該抬腳了
踩下去
又是一個
新的開始
39 空山
——擬王維禪意空靈
沒有人
山就空了
鳥也不叫
風(fēng)也不吹
雪靜靜地落
靜靜地白
靜靜地
把山還給山
我來了
又走了
腳印很快被填平
像從未來過
可我知道
山記得
雪記得
那一聲
輕輕的咳嗽
40 冬至
——擬白居易平易真切
最短的一天
最長的夜
餃子在鍋里
翻滾著
像那些
沒說完的話
吃完了
天就黑了
黑了就睡了
睡了就亮了
從明天起
白天會越來越長
像希望
像念想
像余生
這個冬天
很冷
可春天
已經(jīng)在路上了
---
第五輯·渡：時間與河流
41 渡己
——擬蘇軾曠達(dá)通透
船在水上
水在船下
我在船上
影子在水里
要渡到哪里去
對岸有什么
艄公不語
只是撐篙
篙起篙落
水開花
花開花謝
水無痕
到了對岸
上了岸
回頭看看
船還在
水還在
只是渡河的
已經(jīng)不是
同一個人了
42 河流
——擬李白豪逸浪漫
從雪山來
到海里去
路過峽谷
就咆哮
路過平原
就安靜
路過村莊
就停下來
照照炊煙
照照孩子
一路走來
越來越寬
也越來越慢
慢得可以看清
天上的云
岸邊的草
自己的影子
快到海的時候
突然舍不得了
咸咸的淚水
摻進(jìn)咸咸的海里
分不清
誰是河流
誰是歸宿
43 日子
——擬陶淵明淡泊悠然
一天很短
短得來不及
吃完早飯
就到了黃昏
一年很短
短得來不及
看完花開
就到了雪落
一輩子很短
短得來不及
寫完這首詩
就到了終點
可日子很長
長得像母親手里的線
一針一針
縫補(bǔ)著
破碎的光陰
把日子過成詩
把詩過成日子
就是
活著
44 四季
——擬楊萬里清新靈動
春問我
準(zhǔn)備好了嗎
我說
等等
等花開透
夏問我
準(zhǔn)備好了嗎
我說
等等
等汗流夠
秋問我
準(zhǔn)備好了嗎
我說
等等
等果熟透
冬來了
不說話
只是給我披上
一件雪做的衣裳
四季走完了
我還在原地
只是身上
有了四季的
味道
45 屋檐
——擬杜甫沉郁頓挫
雨從屋檐滴下
一滴一滴
打著石階
打著光陰
石階上
有了凹痕
凹痕里
長出了青苔
屋檐下
人來了又走
走了又來
只有燕子
年年回來
有一天
屋檐老了
塌了
瓦碎了
可那雨滴的聲音
還在耳邊
滴滴答答
像在說
慢點 慢點
46 石階
——擬白居易平易深切
一級一級
通向山頂
數(shù)不清有多少
就像數(shù)不清
有多少腳步
每一級都被人踩過
被汗浸過
被淚洗過
被月光照過
最底下那級
已經(jīng)磨圓了
圓得像
母親的手
最頂上那級
還在等著
等著那雙
快要登頂?shù)哪_
石階不說話
只是讓所有的人
踩著自己
上去
下來
47 渡口
——擬王勃雄麗深婉
渡口老了
船也老了
老得記不清
送走過多少人
艄公的胡子白了
白得像
早晨的霧
霧里來的人
霧里去的人
都沒留下名字
只留下
槳聲
槳聲欸乃
一聲一聲
像是告別
又像是
呼喚
渡口知道
所有的人
都在渡
有的渡河
有的渡自己
有的渡一生
48 鄉(xiāng)愁
——擬余光中沉郁幽遠(yuǎn)
小時候
鄉(xiāng)愁是一張郵票
貼上去
就寄走了
長大后
鄉(xiāng)愁是一張船票
握在手
卻上不了岸
后來啊
鄉(xiāng)愁是一方墳?zāi)?/p>
我在外頭
母親在里頭
而現(xiàn)在
鄉(xiāng)愁是一條河
我在河這邊
前半生在河那邊
河水不停地流
載著落葉
載著月光
載著我
回不去的
少年
49 橋
——擬卞之琳冷靜思辨
橋這頭
是出發(fā)
橋那頭
是到達(dá)
中間
是河
是流水
是回不去的
路
站在橋上
看風(fēng)景的人
不知道
自己也成了
別人的風(fēng)景
橋知道
所有的人
都要過橋
有的人過去了
有的人過不去
有的人
在橋上
站成了橋
50 歸
——擬陶淵明淡泊悠然
該回家了
路還是那條路
只是長了青苔
門還是那扇門
只是漆掉了
露出木頭的紋理
推開門的瞬間
滿院的落葉
驚起又落下
像一聲嘆息
井還在
只是水淺了
樹還在
只是葉子稀了
我還在
只是頭發(fā)白了
坐在院子里
等天黑
天黑之后
星星會出來
像小時候一樣
---
第六輯·己：向內(nèi)的凝視
51 鏡子
——擬李商隱朦朧凄美
年輕時照鏡子
看見的是
想成為的人
中年時照鏡子
看見的是
不得不成為的人
老了
不照鏡子了
怕看見的
是陌生人
可有一天
還是照了
鏡子里的人
朝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原來
他一直都在
只是我
一直沒認(rèn)
52 影子
——擬李白豪逸浪漫
小時候
踩自己的影子玩
怎么也踩不到
長大了
影子越拉越長
長到可以
夠著故鄉(xiāng)
老了
影子越來越短
短得像
還沒出生
終于明白
影子
是光留下的
記號
證明我
曾經(jīng)在這里
站過
53 聲音
——擬王維禪意空靈
年輕的時候
嗓門很大
生怕世界聽不見
后來
聲音越來越小
小到只有自己聽見
再后來
不說話了
只用眼睛
只用耳朵
只用沉默
沉默的聲音
最大
大得像
整個山谷
都在回響
聽
那是我
也是風(fēng)
也是空
54 拐杖
——擬蘇軾曠達(dá)通透
走累了
就停下來
找一根木頭
削去皮
磨成杖
就成了第三條腿
有了它
上山容易了
下山也容易了
跌倒也不怕了
可它也在老
也在彎
也在裂
有一天
它斷了
我也倒了
倒下的瞬間
突然明白
不是它在扶我
是我在扶它
兩個老家伙
互相扶著
走完最后一段
55 皺紋
——擬杜甫沉郁頓挫
歲月拿刀
一刀一刀
刻在臉上
先是額頭
再是眼角
再是嘴角
刻得很深
深得像溝
深得像壑
深得像
流過的河
我摸摸這些溝壑
里面藏著什么
藏著笑
藏著淚
藏著沒說完的話
每一道
都是故事
每一道
都是詩句
每一道
都是我
56 書
——擬白居易平易深切
前半生
在書上畫線
重要的句子
折個角
后半生
翻回去看
折角的地方
已經(jīng)淡了
重要的
也變得不重要了
書越來越厚
筆記越來越多
能記住的
卻越來越少
合上書的時候
突然發(fā)現(xiàn)
封面上
寫著兩個字
自己
57 空碗
——擬王維禪意空靈
盛過飯
盛過菜
盛過酒
盛過湯
現(xiàn)在空了
空得干干凈凈
像剛買回來
空了好
空了才可以
盛月光
盛風(fēng)聲
盛雨聲
端起空碗
對著天空
碗里有云
碗里有鳥
碗里有
我的眼睛
原來
空
才是最大的
滿
58 窗
——擬卞之琳冷靜思辨
窗開著
風(fēng)進(jìn)來
光進(jìn)來
聲音進(jìn)來
窗關(guān)著
風(fēng)在外面
光在外面
聲音在外面
窗知道
什么時候該開
什么時候該關(guān)
開的時候
世界進(jìn)來
關(guān)的時候
自己出去
窗外的樹
長了又枯
枯了又長
窗里的人
來了又走
走了又來
只有窗
一直在那里
看
59 心
——擬李商隱朦朧凄美
很小
小得裝不下
一粒沙
很大
大得裝得下
整個世界
很硬
硬得像石頭
砸不碎
很軟
軟得像水
捏不住
它在左邊
跳著
跳了
一輩子
有時候
想把它拿出來
曬曬太陽
通通風(fēng)
歇一歇
可它說
別停
停了
就再也
跳不起來了
60 人字書
——總收全篇
一撇
一捺
寫完了
這一生
起筆的時候
很輕
輕得像羽毛
落在紙上
收筆的時候
很重
重得像山
壓在心上
中間
有淚
有笑
有愛
有恨
有聚
有散
寫完了
端詳端詳
這兩個筆畫
支撐著彼此
像兩個人
互相攙扶
一撇是執(zhí)著
一捺是釋懷
一撇是苦
一捺是甜
合起來
就是
人
就是
我
也是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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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
寫完這六十首詩
窗外的雪
剛好停了
天還是那個天
地還是那個地
人還是那個人
只是心里
多了點什么
又少了點什么
多了的
是六十次日出
六十次日落
六十次花開
六十次雪落
少了的
是那些
放不下
過不去
想不通
人字有兩筆
一筆寫盡悲歡
一筆寫完離合
一筆寫自己
一筆寫世界
寫完最后一筆
擱筆
抬頭
看見鏡子里
那個人
正在微笑
原來
活好自己
就是
最好的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