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劉紹棠
朱海燕
一
1997年3月12日,劉紹棠先生因肝硬化、肝腹水搶救無效,病逝于宣武醫(yī)院,年僅61歲。
他是北京通州儒林村人,死后葬在故鄉(xiāng)的土地上。我多次去通州,想去祭拜這位大運河之子。一問鄉(xiāng)人,他們說,那地方離通州幾十里路呢。邊走邊問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好打消前去祭拜的念頭。
一年初夏,我給通州的朋友打電話,透露想到儒林村走一走的想法。朋友說,那不容易嗎。他上網一查,說十分方便。在通州某處,下京沈高速,向南一拐,即是儒林村。這令我吃了一驚,從這條高速公路我走了不下幾十次,沒想到紹棠的故鄉(xiāng)就在路旁。
到了儒林村,村口沒有豎“儒林村”的牌子,而是寫著“古沙堆旅游”。此村原名不叫儒林村,而叫古沙堆。儒林村這個名字是劉紹棠所取,因為他自己是著文之人,給自己的村莊貼上儒林之名。在古代,儒林學士,以其深厚的學識與卓越的品德贏得廣泛的尊敬。儒林,二字是研究儒家經典為核心的學者社群,強調學術的傳承性,指代致力于儒家學說學習和傳播的儒生與讀書人,起碼形成一個讀書人的圈子,才能稱得上“儒林”。劉紹棠去世后,鄉(xiāng)親們可能認識到這一點,一個孤立的作家還構不成儒林的氛圍,寧愿用古沙堆這個名字,也不用儒林村這個名字。
一條南北硬化的小路貫穿村中,路西的鄉(xiāng)間屋舍十分規(guī)整。村里沒有農家樂之類的小館小鋪,也沒有可供游人觀瞻的什么景物。只有幾位大娘坐在路西的臺階上,說著笑著,拉著家常。她們告訴我,村里沒有劉紹棠故居,也沒有紀念館之類的文物,儒林村的一草一木沒有劉紹棠的任何印痕。
我聽了心中有些悲涼,一位著名的作家,赤誠的大運河之子,在生他育他的故鄉(xiāng),卻沒有屬于他的東西,也得不到他的有關信息,讓人不可理解。這不能怪紹棠的鄉(xiāng)親們,農民生活不易,除關心他們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他們沒有能力,為紹棠做點什么。
反過來再想,中國的作家們也許不需要這些,他們來自平凡復又歸于平凡,來自泥土復又回歸泥土?;钪?,寫那么多作品,都沒有出人頭地,死后,也別想去名垂千古。
我問村里的幾位大娘,紹棠的墓地在哪里,我想去祭拜一下?她們說,沿這條路向南走,見一條向西拐的路,不遠就是劉紹棠的墓地了。于是我循路而去,逢人便問,皆答不知。走了約三公里,見一個陵園,問陵園人,才知走過了,復又返回。再問,再找,還是沒有尋見?;氐饺辶执澹瑔栢l(xiāng)人。鄉(xiāng)人曰,你走過了,那個地方很不起眼,不注意,看不到。我復又返回。在汽車上,我看到一條下運河河堤的小路,其長度約十來丈遠,小路盡頭是鄉(xiāng)民架起的鐵絲網,鐵絲網的那邊,是一個果園。我說,可能就是這里。于是,沿小路走下去,見一個不大的小石碑,上寫著“大運河之子——劉紹棠之墓”。石碑坐西面東,朝著河堤的方向。墓地則坐北朝南,一尊石頭后,是一堆土丘,磚塊將土丘圍個半圓。在當今,這是一個簡樸得不能再簡撲的墳墓了。就是因為簡樸,讓我在這條路上往返幾次沒有發(fā)現(xiàn)它。我披著欲望的色彩而來,得到的卻是一個失望的結果。
二
我與紹棠相識于1983年。一次進城到《北京晚報》去看王復羊,我向他提出拜訪劉紹棠的要求,他立即答應,這好辦。復羊與紹棠50年代就是好朋友,又是交心換膽的右派“派友”,復羊告訴我,紹棠住府右街光明胡同45號,就是中南海西門對門的那條胡同,進入后向北走,不遠即是。告別復羊,我便冒冒失失地直闖劉紹棠的家。他那個院子,不是四合院,三間主屋,坐南朝北,北面無房,院中有東西兩廂房、廚房,還有幾棵棗樹與槐樹。顯得有幾分破敗。就是這么一個小院,童年的我,在皖北平原上,像聽天書一樣,聽說劉紹棠用一筆稿費購買了一座四合院。我想,那個四合院肯定是十分富麗堂皇的,沒想到小院寒酸到這個地步。三間正房,中間的明間是客廳,東間是臥室,西間是書房。我在門外高喊:有人嗎?
書房里有更高的聲音傳出:有,劉紹棠在此。這聲音很有力度,帶有溫熱的親切感。哪怕十萬八千里的距離,這一聲回答,能給人帶帶甜甜的瓊漿。
我坦然走進屋內,見一位肥胖的大個子男人光著膀子,穿著短褲,右手握筆,左手拿把大蒲扇,坐在一張破舊的寫字桌前寫東西。不用介紹,此人便是劉紹棠了。
我說,我是王復羊的朋友,今日慕名來訪。我指著外面的院子說,小時侯,聽說你用一筆稿費買了一座院子,就是這里吧?
劉紹棠說,是,當時花了七千塊錢。
他問我:在何處當兵?
我答:在青海,剛調北京不久。
他說,怪不得你認識王復羊,都是從雪山草地而來呵。
我說,我是從大漠而來。
紹棠說,你說慢點,我記在本子上。說著,他拉開抽屜,翻騰了一陣,抽出一個本子。他問一條,我答一條。他一一記在自己的筆記本上。
我原想,紹棠應該是大江奔騰的性格,寫起文章,下筆千言,文不加點,一氣呵成。想不到生活中的紹棠,是如此細致,接觸一個人,他便沿著這個人的生活與經歷行走,像是沿著一條河流行走一樣,放出一個作家深入生活的敏銳思想。這一條,很可能是他走向一個成功作家的通道。
劉紹棠出生在一個普通農家,1948年參加革命,1949片開始發(fā)表作品,1953年5月參加中國共產黨。他從十三歲的中學時代開始從事寫作,并發(fā)表作品,二十歲成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最年輕的會員。那時,他立志要成為人民的作家。
紹棠的成名,離不開唐非。唐非是中國記協(xié)書記處原書記,是新聞界的領導與著名的報人。記得在一次記協(xié)的活動會議上,有人向我介紹唐非說:他不僅是一位成功的報人,還是一位藝術的園丁。劉紹棠最初的小說,就是通過唐非編發(fā)的,后來劉紹棠成為著名作家。
為此事,我問過唐非。他說,確有此事。1951年他在《中國青年報》任副刊編輯時,有一天,他收到一篇題為《紅花》的小說,署名劉紹棠。他認為小說寫得十分成功,便把小說推薦給該報編委兼文藝部主任柳青同志。柳青經與陳緒宗總編輯商定,這篇小說被安排在1952年元旦刊出,并且破格以整版篇幅一次刊發(fā)。這篇小說,引起文藝界與廣大讀者的關注,劉紹棠由此獲得團中央的重點培養(yǎng),他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文學夢鄉(xiāng)。
由于劉紹棠受蘇聯(lián)肖洛霍夫和中國老作家孫犁的影響,他想過一輩子田園生活,住在家鄉(xiāng)寫鄉(xiāng)土小說,以自己家鄉(xiāng)為基地,寫反映當時農村田園牧歌式的作品。
1957年,他被打成右派,在人生最困難的時候,他趴在儒林村荒屋寒舍的土坑上一字一字地寫出長篇小說《地火》《青草》《狼煙》等。1979年重返文壇后,他進入了創(chuàng)作的旺盛期,寫出《蒲柳人家》《瓜棚柳巷》等二十七部作品,而且接連獲獎,受到讀者的歡迎。這些鄉(xiāng)士文學散發(fā)著泥土的清香與優(yōu)美,形成了他的藝術風格。
我對紹棠說,讀你的《蒲柳人家》,讓人感動,尤其是小兩口洞房的那段對話,寫得十分逼真,語言樸素,心理刻畫細膩,富有詩情畫意。男的說,他疼女的;女的說,疼我,你能為我做什么?男的說,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女的說,你那個手指頭粗得像木頭棍子,能給我繡花嗎?
紹棠聞之大笑,說:看來,你真用心讀了,記得這么清楚。我寫小說,是受《紅樓夢》的影響,《紅樓夢》書中人人都有個性,王熙鳳,夠毒的;賈璉,夠壞的;尤二姐,夠賤的;平兒,夠難的;寶釵,夠陰的;晴雯,夠俊的;尤三姐,夠硬的。
紹棠說,通過對《紅樓夢》的閱讀與思考,借鑒與學習,我體會到,寫小說必須追求個性語言,用個性語言來刻畫人物的性格與暗示人物的心理活動,又以人物在動態(tài)中的準確的細節(jié)描寫,來描繪人物形象。
我問他,《紅樓夢》你讀了幾遍?
他答,至少十遍以上。
他問我,你讀了幾遍?
我答,一遍,囫圇吞棗。再后,都是亂翻。
紹棠說,那不行,一年得讀它一遍,當必修課來讀。
說完,他拿刀切西瓜。切完,他給我捧一塊。我的一塊還沒有吃一半,他三下五除二,已經吃掉兩塊了。他的嘴,仿佛像把鋸子,西瓜從他嘴邊一過,滋溜一聲,把西瓜瓤鋸得個一干二凈。
吃完西瓜,他繼續(xù)說,搞文學創(chuàng)作的人,不能驕傲,驕傲非栽大跟斗不可。這是他人生的經驗之談。1956年3月,經康濯與秦兆陽兩位作家介紹,劉紹棠加入中國作家協(xié)會,成為當時全國最年輕的會員。他堅決要求從事專業(yè)創(chuàng)作。經胡耀邦批準,他從1956年4月起專事創(chuàng)作,不拿工資,全靠稿酬生活。
劉紹棠回鄉(xiāng),掛了一個鄉(xiāng)黨委副書記的職務。當時,他的創(chuàng)作勢頭正順風揚帆,不免有些年輕氣勢。1956年春天,全國青年創(chuàng)作大會上,劉紹棠帶頭發(fā)言,對當時文藝界存在的問題猛烈開炮。大會一位負責人將此事告到了團中央。團中央一位領導要處分劉紹棠,可是胡耀邦不同意。出于愛護,胡耀邦嚴肅批評劉紹棠:今后少參加那些活動,除寫作外,你就是讀書,一年要讀一千萬字的書,有事向我匯報。
但是,年輕的劉紹棠沒有聽進去。1957年,在紀念《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fā)表十五周年之際,劉紹棠發(fā)表文章,提出毛澤東文藝思想應當隨著時代發(fā)展而發(fā)展;對于已經過時的“策略性理論”,不應守舊地、片面地、機械地執(zhí)行。劉紹棠的言論,遭到郭沫若、茅盾、周揚等文藝界領導的嚴厲批判。反右斗爭開始后,年僅二十一歲的劉紹棠便成了“代表共和國成立后成長起來的青年作家反黨典型”,戴上了三類右派分子的帽子。
后來,胡耀邦問劉紹棠:為什么劃你右派?劉紹棠給自己戴了一系列反黨反社會主義大帽子。胡耀邦說:你……你什么都不是,就是驕傲!
??!這個社會,這個時代是不允許驕傲的。驕傲有罪!
劉紹棠不禁愕然,在別人看來,他反動透頂,身上背著的都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嚴重的政治問題。而在胡耀邦眼里,這一切都是個人性格的小毛病。他直楞著眼睛張大了嘴巴。胡耀邦送給劉紹棠一句話:好好干,二十年后還是一條好漢。
驕傲,僅僅因為驕傲而被打成右派的,何止是劉紹棠一個人,叢維熙,邵燕祥、白樺、公劉、王蒙,數不勝數。他們都是早晨八九點的太陽,因為想放射出自己個性的光芒,因為年輕氣盛、頗具才華、敢說真話,而成為右派。有眼睛的人,居然不能在光明的坦途上行進,這世界還有目標之林嗎?還有陽光明媚的廣場嗎?
在紹棠處,我們暢談了兩個小時。我起身告辭時,他將我送至大門口。我說,把門拴上吧。他說,不拴。說不定還有人要打上門來,來來回回開門浪費時間。
三
從紹棠墓地折返儒林村,我想和紹棠的鄉(xiāng)親們聊聊他們眼中的紹棠是個什么樣子的人物。問三五人,皆答不知。又問一位開小賣部的李姓老人,他說話十分難聽,我不知道什么作家劉紹棠!
我說,紹棠打成右派,回村勞動二十多年,你那時已是十多歲的孩子了,怎么不認識紹棠呢?
他回答的十分肯定,不認識。
我問,儒林村有多少口人?
他回答,四百多人。
我心里默念道:四百口人的村莊,紹棠返鄉(xiāng)時,不過二百多口人,平反時大約三百口人。區(qū)區(qū)一個小村,怎么不認識劉紹棠呢?
一位約七十歲的大娘說,你到路東劉紹進家問問,他是紹棠的堂兄弟。
按她的指點,我敲開劉紹進的家門,開門的是紹進的女兒劉佳。她說,爸爸上地干活去了,她不認識劉紹棠。
我說,你沒讀過劉紹棠的小說嗎?她說,沒讀過,只看過電視劇《運河人家》。
我覺得奇怪,紹棠的家族后人居然沒讀過紹棠的小說。說來又不奇怪,有人統(tǒng)計,世界上讀書最多的國家是以色列,年人均讀書六十七部,其次是日本,年人均讀書四十八部,中國年人均讀書僅為一部。一個年人均讀一部書的國家,難道強求一個鄉(xiāng)村女孩,必須去讀紹棠的書嗎?
再問,村里有無恢復紹棠故居或建立紀念館之類的事,劉佳皆一問三不知。
沒來儒林村之前,我想,這個村因為出了劉紹棠肯定文風很盛。薄游一番之后,沒有一點能證明該村是“儒林”之村。我在村里問數人,何年何月該村得儒林之名?眾人皆答不曉。后來細查資料,方才得知上世紀五十年代,才更名儒林村,大概是因為劉紹棠那支筆,讓這個古老的村莊摸到這個儒雅的名字。但這個名字,并未籠罩它的實質與未來。
劉紹棠的夫人曾彩美對儒林村曾表達過這樣的感激之情,她說,沒有儒林村的父老鄉(xiāng)親,就沒有劉紹棠的文學成就。在劉紹棠最困難的時候,儒林村的老百姓保護他沒有受到沖擊。
這才過去多少年?儒林村的鄉(xiāng)親們怎么對這位著名的作家如此陌生呢?
告別儒林村,我到村西的大運河畔,這里距儒林村約一華里左右。大運河,是劉紹棠的母親之河,他用一生的心血創(chuàng)作的鄉(xiāng)土文學,都是獻給大運河的,也因此被稱為“大運河之子”。
大運河在儒林村一帶已經干涸,沒有流水,沒有濤聲,只是一段散發(fā)著異味的河床,河岸上沒有楊柳垂岸,沒有扁舟飛馳,當然,更沒有什么蒲柳人家了。大運河在這里死了,它只是活在劉紹棠的文字里……
儒林村,多好聽的名字呵,為什么在這片土地上留不下一個完美的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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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海燕,鐵道兵著名詩人。1976年入伍,在鐵道兵七師任排長、副指導員、師政治部文化干事。1983年調《鐵道兵》報,1984年2月調《人民鐵道》報,任記者、首席記者、主任記者。1998年任《中國鐵道建筑報》總編輯、社長兼總編輯,高級記者。2010年3月調鐵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級副主任,專司鐵路建設報告文學的寫作。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系中國作協(xié)會員。
主編 李汪源
校對 張 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