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亞家的杏樹
文圖/丁亮
童年時，我們村莊的人家不多。那時，家家是一個寬敞明亮的院子，院子前是一個比院子大兩三倍的果園；果園里的樹是果園剛建成時大人們精心栽培的。村里的大人們都選取了同一種栽培模式——果園里無一例外地栽培了杏樹、梨樹、李子樹、櫻桃樹、毛桃樹、核桃樹等我們那兒盡可能能栽培成的樹。我六七歲時，家家果園里的果樹都進(jìn)入了壯年期——樹一生中結(jié)果實最多最好的時期。我們那一代小孩是這些果園最大受益者。前人種樹，后人乘涼?？梢哉f，前輩們就是為我們這一代的小孩在十多年前，甚至二十多年前栽培了這些果樹的。
我家和東亞家是鄰居，我們兩家的果園也是隔巷相望。果實成熟期，我們兩家的小孩經(jīng)常是一同走進(jìn)自己家的果園吃果子。我們之間可以互相說話、嬉笑，但是我們之間決不互相交換果子，也決不贈送果子。吃櫻桃時，我們家的櫻桃不是村上最好的，但似乎比東亞家的櫻桃好。我們家有一排櫻桃樹，大約六七棵，而且棵棵樹結(jié)的櫻桃比較繁盛；而東亞家只有兩棵櫻桃樹，結(jié)的櫻桃也不繁盛。當(dāng)我們吃著又大又紅的櫻桃時，東亞兄妹們走到他們家的櫻桃樹下，摘又小又白的櫻桃吃。東亞家的梨樹和我們家的梨樹絕對是同一個品種的梨樹，如果真要說出品種上還有點(diǎn)差異的話，那就是我們家的梨大，他們家的梨小，我們家的梨嫩而甜，他們家的梨老而澀。當(dāng)我們吃著又大又嫩又甜的梨時，東亞兄妹們就吃他們又小又硬又澀的梨。他們吃得也很香甜，因為他們不知道我們的梨要好于他們的梨。杏子熟了。我們家只有一棵杏樹，可這一棵杏樹的杏我們?nèi)胰恕蟛?、我家、三叔家——能吃上整整一個秋天，從杏成熟到秋風(fēng)將熟透了的杏吹下來。我當(dāng)然知道我們家這棵杏樹上的杏是有限的，可是，樹上的杏一籃一籃地被提走，樹上的杏仍繁得像沒有摘過一樣。又是一籃一籃地提走，我以為樹上的杏沒了，可抬頭看，還繁著呢。又是一籃一籃地提走。我大哥上了樹，曾打下一背斗（四五籃）來，樹上的杏才看起來有些稀了?？墒聦嵣?，杏還多著呢，足以讓我們這些小孩子吃到杏子確實熟得在樹上呆不住了，一個個掉到地上來。在吃杏的這個季節(jié)，東亞兄妹們就真的對我們羨慕死了。他們家果園里有一棵和我們家果園里的杏樹比肩而立的杏樹。這棵杏樹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結(jié)果的年齡，大約和我們家的杏樹一樣，都生長了二十多年了呢。樹高甚至比我們家的還高。這么大的樹連一個杏也不結(jié)，東亞兄妹們喃喃地罵，村里的大人們則說這棵杏樹是公樹——意思是不結(jié)果的樹。東亞的祖先雖然為子孫準(zhǔn)備了一棵杏樹，但怎么會料到這棵杏樹一個杏也不結(jié)呢！他的子孫現(xiàn)在站在他們家的大杏樹下，眼饞地望著我們家杏樹上繁密地像天上星星一樣的杏，任憑我們隨便上樹摘、吃。當(dāng)然，他們一般不會開口向我們要，因為要了我們也不會給。我現(xiàn)在想起來，我們家的杏的味道真是很不錯的，但由于只有這么一棵杏樹，杏的味道自然只有一種了，只有這么一種味的杏，我們又天天大量地吃，杏味的優(yōu)點(diǎn)早被我們遺忘得一干二凈了，——味覺真是一個忘恩負(fù)義的東西——而杏的缺點(diǎn)被我們品嘗得淋漓盡致，微苦、吃后有些眩暈，而且越吃，缺點(diǎn)就越明顯。最后，我們兄妹一致認(rèn)為，我們家的杏是天下味道最差的一種杏，本來是很優(yōu)秀的杏，只因為我們大量地吃，單一地吃，最后竟被我們貶為味道最差，這大概是普天下杏的共同命運(yùn)吧！一次，不知是我們家的誰搞錯了，將幾顆杏扔到了巷對面果園里的東亞兄妹手中。東亞兄妹邊吃邊連連稱賞：“真好吃！”“多甜啊!“我們詫異地望著東亞兄妹：我們家的杏哪里好吃，哪里甜！我們原以為他們會叫道：“真難吃！”
由于東亞家的杏樹年年不結(jié)杏，這棵杏樹的偉岸、高大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我們家的杏樹。我們家的杏樹自從大量結(jié)杏那年開始，幾乎停止了生長。因此，東亞家的杏樹的枝葉在高空形成的綠云，是我們家杏樹的五六倍，樹高是我們家杏樹的兩倍多。
突然有一年，我聽說東亞家的杏樹結(jié)杏了，并且有人送幾個杏給我吃。這時我因父輩們分家而住在別的地方。一天，我來到了東亞家的那棵大杏樹下。真的，我從那綠得像翡翠一樣的葉子間，看到了綴著的一個個杏。因為樹高大，那杏距離我很遠(yuǎn)很遠(yuǎn)，但它們真的長在樹上。這棵杏樹結(jié)得杏真大，顏色金黃，吃起來味道十分好，并且，它的杏仁是甜的，能吃。我望著十分龐大的樹冠，比我家杏樹樹冠大五六倍；在茂密的枝葉間，不知蘊(yùn)藏著多少杏?。?/div>
真的，因為這棵杏樹長在大路邊，我們?nèi)迦硕继焯斐灾@棵杏樹上的杏，一直到杏熟透了秋風(fēng)將杏全吹下來。那吹下來的杏，我們村起得早的人，每天能在樹下?lián)靸扇@呢！
想起小的時候大人們對這棵杏樹的不理解，我們小孩子對這棵杏樹的咒罵、嘲笑，我慚愧地低下了頭。
一棵要能成大器的樹，必須要忍受長時期的寂寞，——這個時期，它不能拿出普通樹都能拿出來的果實，被人們嘲笑、挖苦，甚至咒罵，而它形只影單，默默地忍受著這一切，長達(dá)十年，二十年，有的甚至整整一生……
丁亮，1970年1月生日。寧夏隆德縣人。1990年12月入伍。在甘肅省酒泉市火車站坦克47團(tuán)一營二連。1994年12月退伍。退伍后，學(xué)習(xí)過繪畫，中醫(yī)，都不能掙錢。現(xiàn)在為農(nóng)業(yè)技術(shù)員。
舉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