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女出生那年,她抱著孩子,眼淚止不住地流。她對孩子說:“媽小時候沒念過書,吃夠了沒文化的苦。媽一定供你上學,供你上大學,讓你過好日子?!?/div>
閨女很爭氣,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兒子也爭氣,考上了市里的學校。
她以為這輩子總算熬出頭了。
誰能想到呢?
閨女大學畢業(yè)后,留在了城里。一開始還說找對象,后來就再也黑不提白不提了。問多了,就煩。再問,就不回家。
兒子也畢業(yè)一年多了,工作換了三四份,沒有一份干得長的。不是嫌工資低,就是嫌太累。最近干脆在家待著,天天抱著手機。
她急啊。
夜里睡不著的時候,她就想:是不是我當年太要強了?是不是我逼孩子們太緊了?是不是我……
可她又想:我究竟錯在哪兒了?我不就是想讓孩子們過個正常人的生活,能夠過得好些嗎?
臘月二十三,小年。
小妹又撥了一次閨女的電話。
響了三聲,又掛了。
再撥,關機。
她握著手機,站在院子里,望著村口的方向。
村口那條路,早就修成了水泥路,婉轉地通向外面。閨女每次回來,都是從那頭走過來。拐個彎,走得近了,就能看見她背著包,頭發(fā)剪得短短的,臉上帶著笑。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都記不大清了。
夜里,小妹給大哥打了個電話。
大哥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小妹啊,孩子們的事,咱們也管不了。你放寬心,別把自己急出個好歹來?!?/div>
“大哥,我就是想她。我就是想聽聽她的聲音。她咋就不接我電話呢?”
大哥沉默了一會兒:“現(xiàn)在的孩子,跟咱們那會兒不一樣了。咱們那會兒,有啥委屈都得忍著。他們這代人,啥都由著自己性子來。你也別太往心里去。”
掛了電話,小妹坐在黑暗里,又掉了半晌淚。
她想起娘。
娘走的那年,她才十二歲。娘躺在炕上,瘦得皮包骨頭,拉著她的手說:“老丫頭,娘對不住你,沒把你拉扯大?!?/div>
她哭著說:“娘,你對得住我。你把我生下來,嚼煎餅把我喂大,咋就對不住我?”
娘笑了笑,閉上眼睛,再沒睜開。
如今她也老了,頭發(fā)白了大半,臉上的褶子和南山上的梯田相似。她想閨女,想得心口疼。可她連閨女的面都見不著。
臘月二十八。
兒子忽然說:“媽,姐讓我給你帶個話?!?/div>
小妹一愣:“啥話?”
“她說……她說她想吃你做的棗餑餑?!?/div>
小妹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抹了把臉,轉身就去舀面。一邊和面,一邊嘴里念叨著:“這孩子,打小就愛吃棗餑餑。每年過年,她都得吃好幾個。我得做,得多做點,讓她帶回去……”
老伴兒站在旁邊,看著她忙活,沒說話。
大年三十。
餃子剛下鍋,院門響了。
小妹跑出去,看見閨女站在門口,頭發(fā)長了,人瘦了,眼眶紅紅的。
母女倆隔著好幾步遠,就那么站著。
半晌,閨女跑過來,叫了一聲:“媽。”
小妹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說出話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媽給你做了棗餑餑,在鍋里熱著呢。”
閨女點點頭,眼淚掉下來。
晚上,一家人圍坐著吃年夜飯。電視里放著春晚,熱熱鬧鬧的。閨女挨著小妹坐,偶爾給她夾一筷子菜。
小妹吃著吃著,眼眶又濕了。
她偷偷擦了擦眼睛,沒讓孩子們看見。
夜里,她躺在炕上,睡不著。
老伴兒問:“還想啥呢?”
她說:“我想著,人這一輩子,真不容易。小時候不容易,長大了不容易,過日子不容易,拉扯孩子更不容易?!?/div>
老伴兒沒吭聲。
她又說:“咱們當爹媽的,操一輩子的心。可孩子們呢?他們啥時候才能懂咱們的心?”
窗外的鞭炮聲斷斷續(xù)續(xù)地響著。新的一年又來了。
小妹翻了個身,望著窗外的亮光,輕聲說:“我也不求別的。就盼著他們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別再讓我操心了?!?/div>
她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洇濕了枕頭。
這漫漫人生路啊,啥時候才能走到頭?啥時候才能不操心?
沒人能回答她。只有窗外的鞭炮聲,一聲接一聲地響著,響著。
2026年2月27日于濟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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