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的除夕夜
口述:年邁老人
文/楊永春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匆匆又歲末。人人都說,除夕是一年里最暖、最隆重、最該團圓的日子。本該是神州大地萬家燈火,戶戶飄香,一家人圍坐一桌,熱氣騰騰。老人安坐,孩子嬉笑,桌上是攢了一整年的豐盛飯菜,香氣繞著屋梁。晚輩給長輩磕頭拜年,一句句健康長壽、歲歲平安,都是最實在的心愿;父母逗著孩子,糖果零食堆在手邊,跑跳嬉鬧的聲響,滿屋子都是年的熱鬧與歡喜。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萬家團圓的除夕夜,我沒能守在家中,而是陪著老伴,匆匆走進了醫(yī)院。
推開病房門的那一瞬,外界所有的年味兒,像被一扇門狠狠切斷。
門外是人間團圓,門內(nèi)是生死牽掛;門外是歡聲笑語,門內(nèi)是寂靜無聲。走廊里燈光慘白,四下冷清,只有幾位年輕的女醫(yī)生護士步履匆匆,安靜又疲憊地堅守著。她們也是別人家的兒女,卻在這最該團圓的夜里,守著陌生人的病痛與不安。
我們被安排進一間病房,四張病床,空曠得讓人心慌。
一扇小小的窗,隔著兩個世界。
窗外,是人間煙火,是千家萬戶的除夕。
窗內(nèi),是病榻呻吟,是兩顆懸而未定的心。
我曾無數(shù)次記得,往日的這一天,屋里暖爐燒得正旺,餐桌上擺滿了老伴親手做的飯菜,香氣漫過屋梁,纏纏繞繞。老人眉眼彎彎,聽著晚輩們一聲聲拜年,那句“健康長壽”里,藏著最樸素的牽掛;孩子們攥著糖果,跑著鬧著,笑聲撞在墻上,彈回來都是年的味道,熱鬧得能掀翻屋頂。那樣的暖,那樣的鬧,曾是我以為每一個除夕都該有的模樣。
可命運偏不遂人愿,這一年的除夕夜,我沒有守在那方盛滿暖意的小屋,而是牽著老伴的手,腳步匆匆地闖進了醫(yī)院的清冷里。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外界所有的年味兒,都被一道無形的門隔絕殆盡,仿佛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沒有紅燈籠,沒有春聯(lián)紅,只有慘白的墻壁,冰冷的地板,還有幾位年輕女醫(yī)生忙碌的身影,她們步履匆匆,眉眼間滿是疲憊,卻依舊堅守在崗位上,安靜的病房里,只有她們的腳步聲和儀器的輕響,顯得格外寂寥。
我和老伴被安排進一間病房,不大的屋子,約莫八十平方,擺著四張病床,其中一張?zhí)芍晃话耸鄽q需要特殊照料的老太太,氣息微弱。
小小的窗戶不過四個平方,正對著護士的治療室,窗外是漫天璀璨的煙火,是千家萬戶的歡聲笑語,是人間最鮮活的煙火氣;可窗內(nèi),只有此起彼伏的哀聲嘆氣,只有無邊無際的寂靜,那份寂靜,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守在老伴床邊,目光緊緊鎖著她蒼白的臉龐,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揪著,連呼吸都帶著疼;老太太的家人也守在她身邊,神色凝重,不停地抹著淚,卻一言不發(fā)。
守護病人的兩個人,兩份牽掛,兩顆懸著的心,在空曠的病房里,顯得格外單薄,格外凄涼。
我們都是被歲月磨彎了腰的人,本該在除夕夜守著家人,安享團圓,讓兒女伺候我們,可命運總會捉弄人,讓我們在這冰冷的病房里,陪著至親與病痛抗衡。
窗外的煙花爆竹從未停歇,五彩的火光一次次映亮夜空,也映亮了病房的窗戶,映在老伴蒼白的臉上,映在我滿是愁緒的眼眸里。那聲聲巨響,是別人的歡喜,是別人的團圓,于我們而言,卻成了最刺耳的嘲諷。沒有年夜飯的噴香,外面所有的飯館都休息了,我們連口熱飯都沒有地方去吃,我只能飽方便面讓老伴吃。沒有家人圍坐的笑語,沒有一句暖心的祝福,沒有一絲年的熱鬧,只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有儀器單調(diào)而持續(xù)的“滴滴”聲,只有我和老伴相握的手,傳遞著彼此僅有的力量,還有那顆懸在半空、揪得生疼的心。
我曾以為,走過八十余載歲月,看過人間悲歡冷暖,歷經(jīng)世事滄桑,早已能從容面對所有的坎坷與別離??蛇@個除夕夜,卻像一道深深的刻痕,永遠留在了我的心底,揮之不去,刻骨銘心。它沒有團圓的歡喜,沒有節(jié)日的暖意,只有無盡的憂愁、孤單,苦悶與凄涼,是我一生中最難忘,也最心酸的一個夜晚。
往后每逢過年,只要想起這一夜的清冷與牽掛,想起病房里的寂靜與窗外的熱鬧,心頭便會泛起一陣酸澀,那份遺憾,那份心疼,終將伴隨我余下的歲月,成為心底最不愿觸碰,卻又無法忘卻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