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侶鷺劫
作者:石星星
序詩
頭白侶鷺,相思情劫。
風花雪月,魂斷小蝶。
風
01
黎明時候的初陽,和酒一樣的濃,一樣的酡紅。晨風,即是紅酒杯似的對撞,呼呼遇到,叮當一響。大陀寺的鐘聲敲響,沉夢破碎成紅酒杯的玻璃碎。
2012年,廷永市,小蝶城中,適已金秋。小蝶城,是一所千年古城,城里盛產(chǎn)酒,每每侵晨時分酒香蕩漾在秋風里,讓往來旅人駐足。這一天的黎明,和往常一樣繁忙,街頭街角都擠滿了人,那時候的小車還不是很普遍,幾乎家里有一輛摩托,在小蝶城中就已經(jīng)比較富足的了。
小蝶城有一座千年古剎,叫做大陀寺。大陀寺在城中心,一千多年前一位蒙古大將久攻該城不下,歿死在此處。此后,夜里聽到大陀寺中馬蹄聲不絕,而城中百姓多以病死去。寺中的第三代高深叫緣見的僧人恭請西域高僧筑舍利塔于此,更無壞事兒發(fā)生。現(xiàn)如今,寺中有僧人二十有一,主持空德。然多一者,為寺中和尚叫李謹一。李謹一是小蝶城中的李家院子四號李從恩家的長子,早年就讀在廷永一中,成績優(yōu)異,每每回到家中,親友盛贊其為李家不世出的大人物!可,時間長了,這個大人物的美好夙愿,像蛔蟲在腹,甜在眾位親友的唇舌之間,隱痛在腹中,只等一次失敗將他們咬得痛而欲死。
02
親友們年年串門,都是帶著紅包去的,好像這個世道,給孩子買點真切實用禮物,已成了摳搜的表現(xiàn)。李從恩那時候總對李謹一說,他們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兒們,多么重視情感的羈絆,家里七大姑八大姨有事兒,全村出動,那叫一個風風光光!小小的謹一,哪懂這些,他們九零后已無此共情。在一塊玩的小孩,總比誰家的壓歲錢多,可,李家的孩子,總是低人一頭。次次都上交給父母,一邊安慰的說,小謹一,你還小,還不會花錢,爸爸媽媽給你先保管著。
謹一總想著,爸爸媽媽是多么的可惡,總是貪自己的壓歲錢。每次遞交給父親李從恩的時候,他的手總是攥得緊緊的,好像交給了父親后,壓歲錢就永遠消失了一樣。每次上交了后,他都要咬著牙,痛哭一場,可是爸爸總不會安慰他,媽媽劉予亭安慰他,他總是毫不領情,摔門而去,口中還迸出,再也不會這個令我傷心無比的家了,再也再也不會了。
03
一個十歲的孩子,能跑在哪里?去工廠吧,沒有人要;去當服務員吧,餐桌都比他人還要高。李謹一餓了兩天,迷迷糊糊地看到一個沒有雙腿的蓬頭的男人,二十上下,雙眼盲了,跪在天橋上乞討,一個鐵盆盡是硬幣:一角、五角、一元,好像這個男人就是一個娃娃機,丟進硬幣后,就可以釣上來自己心愛很久的東西。
男人很消瘦,卻皸裂的嘴唇能說出一兩句話,可是他似乎很疲憊,但他好怕好怕睡著了,長時間的清醒讓他害怕睡著后,會再也醒不來了。李謹一緩步過去,到了那人男人身旁,原是男人左側有一道牌子方才陽光返照竟看不見了。他看著牌子上赫然寫著:本人李從恩。謹一的心里咯噔一聲,緊忙捂住心口,似乎差一剎就要掉出似的。繼續(xù)讀著:來自李家院子,五號。李謹一懸著的心放了下來,自己家住四號,這個男人住在五號,根本不是自己老爸。又讀著:已經(jīng)五天沒吃東西了,有無好心人,行行好,捐捐錢,救救命呀。
04
李謹一起先不自主地掏了掏口袋,他被這幾行子深深感動了。有心去幫幫這個男人???,小蝶城中,來來往往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正眼去看這個男人,更不消說去取出身上的錢給他。
正當他想給這個男人說點什么時,喉嚨哽住倒刺似的,一時間哽住了。只是緩緩地道出:
“大叔,您餓嗎,我回家給你拿吃的去,您要等著我喔?!?/p>
男人起先一直沒注意到他,可是,聽到了聲音,恍如隔世的慰問,像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人總是賤的,當幸福來臨的時候,總是覺得自己本不該被施舍,自己能自立根生,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深深扎根、發(fā)芽、開花。男人哭了,擺擺手示意讓李謹一走,說這里不要他久待。千萬千萬,要離開。
05
“這那可以,有心去幫助你,那么是千難萬難我也要去。我還甚至要給您報警,讓把您雙腿弄斷的人一個也不能逃?!?/p>
“孩子,聽大叔的話,千萬別回家,也別報警。大叔這輩子就這樣了?!?/p>
“不,大叔,您和我爸爸一個名字,是有緣人,我呀,就算是怎樣也要幫您”
天陰沉下來,盾在橋下的一雙眼睛收住了這一切,兇狠凌厲。
說完,李謹一回家了,家里空空蕩蕩的,聽附近的鄰居說,李家太太死了,為找謹一,自行車撞到了大貨車,當場死去了。李謹一看了看門外,心像被狠狠地揪住一樣,懸在半空,不知安放何處。再度詢問鄰居之后,才知道,自己父親在廷永市第一人民醫(yī)院的停尸房,在和妻子道永別。
06
那是2003年,九年前,也是秋。李家院子的草深了,而是枯黃的深,命運的鐮刀總是收割這一切,李謹一那一年與媽媽道了永遠,好想她永永不會死,好想她永永把自己的壓歲錢拿去,換她一條命。可是,一切都回不來了。當李謹一回到那個男人的乞討攤時準備帶來家里所剩的饅頭時,男人已經(jīng)被人殺死了。四近全是血,警戒線也圍著了,還有法醫(yī)蹲在周圍。至于,他叫不叫李從恩,還是重名的人?還是命運的惡作劇。再也不得而知。可能聽到要報警,扼住男人命運的人,提前殺了男人。李謹一到了廷永市第一人民醫(yī)院時,在樓下的小門診想買安眠藥,他渴求著那個白發(fā)的醫(yī)生,說,“醫(yī)生,我想給我媽媽吃,雖她已經(jīng)死了,但我不想讓她痛苦,想讓她一直一直持著睡著的狀態(tài)。因為她太痛苦了?!?/p>
醫(yī)生見狀,安慰他,“小伙子,你媽媽死了,就已經(jīng)是睡著了,別去叨擾她的好夢,下一世呀,她還是你的媽媽?!?/p>
花
01
殯儀館中,冰棺里,吊唁者眾。李謹一的媽媽從停尸房移到了殯儀館,小謹一也從停尸房一路哭到殯儀館。他總在自責,若是自己不跑,媽媽就不會死,現(xiàn)在好了,再也喊不醒了媽媽了。再也回不去了。
悲慟的事兒,總是像跨門一樣,跨出一直腳,往前的趨勢,讓你的后腳再也收不回來。就在那個乞丐男人死去的那一天,李謹一的爸爸也死去了,請來做法事的道士們說,這都是命,同年同月同日的上午和晚上,同一個名字的人,死在中秋團圓的日子。還有的道士說,是李家的德享不了福,故而都早早死去為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甚至還有的道士說,早上故去的那個乞丐李從恩是小謹一爸爸的影子,各位沒有看到,下午他爸爸呀,似乎沒有影子;誒可能是魂兒先飛出去,影兒沒了,魄也在晚上盡了。眾說紛紜。從那時起,李謹一完滿的家庭,像被子落在地上,碎了成渣,撿起來磕著手,血淋淋的如泡在福爾馬林里的心臟,看到希望的血管,卻停止了悸動。
02
李從恩和她的夫人葬在一處,這樣好,年年的年夜飯再也不跑到兩個墳頭去吃,一家人也能在陰陽兩界團圓。李謹一被伯父拉扯長大,一晃也九年過去了。他十九歲,2012年之前,他有過一段感情,一個和小蝶的姑娘,因命無常,兩個人終究沒有走到最后。
小蝶也許是小蝶城唯一一個叫小蝶的女孩,她也如小蝶城一樣的美,又如小蝴蝶一樣的纖細可人。她是單親媽媽的家庭,媽媽姓蘭,叫做蘭鳳芝,也是小蝶城人,家住白鷺兒灣。蘭鳳芝的夫家姓薛,可,離了婚,她總不讓小蝶姓薛,讓她姓蘭。倘若二婚、三婚跟了夫家,那么小蝶也隨著改名兒吧,可是千萬不能姓薛,因為那個人在蘭鳳芝心里已經(jīng)死去了,永永久久地埋了。年過了四十的女人,不再渴望又一段怎樣轟轟烈烈的感情,她們只想要對方對自己好,也要對和前夫生的孩子好???,哪能兩全?蘭鳳芝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接受新歡,更甚,覺得自己一個人終了一生也是不錯的。
03
追求蘭鳳芝的,有房開老板、有銀行經(jīng)理、有村中半百老頭、有年輕小伙子……形形色色,一個都沒有入了她的眼。一旦有了婚事,自己的自由將會被緊鎖,而這是她所不向往的。
蘭鳳芝栽在自家小院的菊花開了,濃艷又迷人,有時信步在廊間,小酌一杯,一個人,聽著音樂。這也許,也是另一種人生。至少不用被世俗緊鎖在婚姻的某處。如果花開了,請告訴你的愛人就足夠,不可摘下一朵,畢竟被種下小院的秋,也是一朵朵生命的曼影。
雪
01
蘭鳳芝回到了老家白鷺兒灣,她也把女兒帶回去了??蓛蓚€相愛的人,就此分飛各,這是她倆都無可接受的。蘭小蝶知道小蝶城很大很大,大到老家的白鷺都要用半生才能飛遍,可,白鷺兒一生是十年是壽命,難道托白鷺送到李謹一身邊的夢要花了五年,返程五年回來之后,就要魂消香斷?蘭小蝶心中總是裝著李謹一,可是那個年代,進城要轉幾趟車,班車、公交車、出租車。可,究竟不知道謹一的所在,哪如何再去找到?如何再續(xù)情緣?
而他,李謹一,自從故去父母以后,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伯父掌舵。曾經(jīng)成績很好的他,因父母的故去,再也提不起興趣來學,他每年去伯父家,總覺寄人籬下,甚至想逃離,想把命運扭轉,想從來就沒有認識過這個世間唯一的親人,爸爸的哥哥,把自己視如己出的伯父。
02
伯父一生未娶,那時候2009年他已經(jīng)五十了,也沒有人能看得上他。他過著普通的生活,沒有大富,也沒有大貴,只是過著平平淡淡的普通人。成績變差的李謹一,起先伯父還對他指責,很鐵不成鋼!又想著弟弟弟媳的橫死,心中更是難受,覺得若是不將李謹一培養(yǎng)成才,無法去告慰他們的亡魂。
過年,都是只屬他們兩個人的,兩雙筷子,兩個碗,兩個影子。口碑逆轉,嫌他們伯侄的親朋,腹中的蛔蟲發(fā)作了,途經(jīng)他們的大門都要匆匆走開,連過年送禮都是夾著門縫兒的,而且是小孩夾著門縫丟進去,像極了把一袋垃圾丟進垃圾箱,還嫌手臟了。李謹一知道伯父的辛酸,他是在磚廠做著小工的,雙手粗糙的就像他們小蝶城中尋隱山上的雪積一樣厚的繭子。每每看到,李謹一心中隱隱作痛,可,學習這條路,錯過了很難回去。
03
也是在2009年,那年夏,蘭小蝶和李謹一相知相愛。兩個人有時候會在尋隱山的櫻花林子里,嬉笑打鬧,那一年他們都是十六歲,蘭小蝶比李謹一大兩個月,卻看上去比李謹一成熟很多很多。兩個人在同一所學習上學,那時候放學路上會在緣生湖左岸遇到兩只白鷺,它們是從白鷺兒灣飛過來的,那三年陪伴著蘭、李兩人度過高中最美的時光。
時間一長,兩只白鷺也被小蝶和謹一取了名字,一個叫木頭,一個叫馬尾。這是海子詩歌里面的意象,在詩歌里呀,它們是天造地設卻不能再一起的代表??桑@兩只白鷺,他們就不信邪,就能相愛,永在一起。
04
兩人春天在桃林下摘桃花,吃桃子,把桃花泡成桃花茶、夏天到緣生湖左岸看木頭馬尾兩只恩愛白鷺、秋天到楓紅峽谷去看菊花遍野、冬天去看尋隱山上的雪。山谷中蕩漾著兩人的笑聲,花海中印著兩人的名字??蛇@一切都成了兩個人的別離后常常蕩漾在心頭的畫面,永遠抹不去的過去。而托著對李謹一夢的木頭,以及托著蘭小蝶的夢的馬尾,兩只白鷺再一次在緣生湖左岸相遇時候,被一道霹靂擊落。從此蘭小蝶的蹤跡再難尋覓,李謹一寫了很多信都石沉大海,也慢慢地心冷了。
坊間傳聞在2012年那個秋,也就是李謹一出家時的那一天,蘭小蝶也被她母親嫁給了她從來都不喜歡的一個醫(yī)生。時間又過了兩年,蘭小蝶帶著孩子一一來到大陀寺時,聽說了寺中有一個俗家名字叫李謹一的男人,心中像密密麻麻的針扎了一般,隱入左心房,似是那兩只白鷺木頭馬尾死去的緣生湖左岸。
咚—咚—咚—咚—咚—
大陀寺的大鐘在此日清晨比昨日的更響了,蘭小蝶跪在舍利塔前,跪在老槐樹下。起先一個俊朗的僧人從她身邊而過,識出是謹一,忙叫孩子一一去喊他李叔叔。
僧人悲凄一笑:“施主,你找錯人了,貧僧法號志和”,回到僧房中,頭也不顧。

石星星,男,貴州畢節(jié)人。文學創(chuàng)作者,撰文見于校刊“黨在我心中”獲獎,其論文《人工智能人格擬制》見于刊物威寧檢察院與中國法學會刊“司法問題研究”之中,2022年在海西文學網(wǎng)發(fā)表文章,有詩歌《別了》、《海畔》見于“青海湖詩報”,多篇詩歌為主編精選。獲國創(chuàng)賽全國銅獎、省級金獎。多年來筆耕不綴,逐夢前行。
第三屆“白鷺杯”年度新年文學創(chuàng)作大賽征稿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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