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致的年夜飯
作者：葉長香
我家年夜飯的壓軸，不是魚，也不是餃子，是一碗湯。一碗色如琥珀、入口微苦，卻能讓滿桌喧騰瞬間靜下來的湯。
湯里只有一味料——茯苓。
每年，是父親親手泡發(fā)它。干枯的茯苓塊在溫水里慢慢舒展，變得半透明，像浸潤了歲月的琥珀。別看父親常年累月與墨斗斧鋸打交道，從未做個飯，但他竟然也會像刨片機一樣操刀切片，一塊塊地切，一條條地碎，一罐罐地熬。像進行一場莊嚴(yán)的儀式。我曾不解，這山間草根似的玩意兒，憑什么擠走年三十的喧鬧，占據(jù)春晚的C位？
父親從不解釋，只是把煨好的茯苓湯遞給我：
“去，給你奶奶端去?！?/font>
直到五三年，我成了那個從父親手中接過茯苓的人。
他的動作慢了，手有些抖，聲音卻比往年鄭重：“今年……你來切?！?/font>
當(dāng)我把那碗茯苓湯端到祖母面前時，八十三歲的她，渾濁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她伸出枯瘦的手，沒有接碗，而是先輕輕地、顫巍巍地捧起一片茯苓，像端詳一件稀世珍寶。她把它湊到眼前，看那細(xì)密的紋路；然后貼在掌心，用指腹反復(fù)地、慢慢地摩挲；最后，才深深地送到鼻下，長長地、貪婪地吸了一口氣。
那一刻，時間仿佛被那縷藥香凝固。窗外的爆竹聲、屋內(nèi)的笑語聲，都遠了，淡了。只有祖母和她捧在掌心的那碗茯苓湯，像一出靜默而幽長的皮影戲，演盡了滄桑。
“是天門山的茯苓?！弊婺膏溃曇糨p得像夢囈。
父親端著一杯酒，走過來，輕聲說：“媽，是天門山的老根了。我托人，從深山老林里尋回來的?！?/font>
祖母的身子微微一震。她緩緩抬頭，望向父親，又望向那碗湯?；椟S的燈光下，一滴濁淚，從她深陷的眼窩里滾落，悄無聲息地掉進了碗里，漾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那夜，祖母的話格外多。她講起了七十年前的天門山。
“一五年，大年三十。你們的爺爺，躺在山洞里，渾身燒得滾燙。沒吃的，沒藥。外頭是雪，是風(fēng)，是搜山的槍聲。”
“我用雪水，熬了最后一把茯苓。那是從老家宅基地里刨出來的，跟著我們逃難，一路都沒舍得扔?！?/font>
“你爺爺喝完，拉著我的手說，‘苦嗎？苦就對了，苦是活著的味道。只要還能嘗到苦，咱就還活著?！?/font>
“那是他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font>
滿桌的菜，涼了。我們誰都沒動筷子。原來，這碗湯的苦，不只是藥材的苦，是離亂之苦，是生死之苦，是那個苦難年代里，一對年輕夫婦相依為命的苦。
父親一直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著。聽到這里，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將杯中那盞烈酒，一半灑在門外的雪地上，一半仰頭飲盡。他沒有說話，但我知道，那杯酒，敬給了天門山的風(fēng)雪，敬給了素未謀面的祖父，也敬給了七十年來，獨自咽下所有苦澀的祖輩與父輩。
祖母卻笑了，笑得很安然。她顫巍巍地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咂摸著，又喝了一口?！斑@味兒，正。是天門山的魂?！彼粗液痛蟮?，目光清澈如水，“香伢林伢（我和大弟的乳名），苦嗎？不苦??！這是福?，F(xiàn)在能安安心心地嘗這點苦，不用躲，不用逃，一家人齊齊整整，這不是福是啥？”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這頓年夜飯的別致，不在于山珍海味，而在于這一味“苦”。它是我們家的根，是我們來處的坐標(biāo)。它提醒著一代又一代的子孫，甜從何來，福在何處。
我端起碗，學(xué)著祖母的樣子，喝了一口。那苦味在舌尖化開，沉郁、厚實，帶著泥土的深沉與林木的清寂。隨即，一股奇異的回甘，從喉嚨深處漫上來，暖洋洋的，彌漫了整個胸腔。
七十多年了，一碗茯苓湯，從逃荒的路上，端到了團圓飯的桌上?？噙€是那個苦，可嘗苦的人，終于嘗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那是知味。那是知幸。那是惜福。
夜深了，爆竹聲漸稀。我回到書房，記下了這個年三十。
【詩 · 一味茯苓】
是時候了。
灶火已備好，水已煮沸。
讓這一塊沉默的山居歲月，
在我們沸騰的舌尖，開口說話。
它帶來的消息，是黑的，
像那夜的山林，沒有星光；
是苦的，
像草根樹皮撐起的春天；
是硬的，
像凍土之下，不肯低頭的根。
可今夜，我們咽下這口沉默，
仿佛吞下一座山。
山的這一面，是團圓的燈，
山的那一面，是七十年前的風(fēng)雪。
奶奶說，苦是活著的味道。
于是我們活著，
一代代，嚼著這味苦，把離散嚼成了團圓，
把寒冬嚼成了新春。
這是家宴上，唯一的祭祀。
我們不說甜言蜜語，
只用一碗琥珀色的湯，
敬給那些把苦根嚼碎，
為我們鋪路的人。
然后，在爆竹的碎紅里，
在餃子的熱氣里，
這味苦，悄然轉(zhuǎn)身，
化作我們血脈里，
一服淺淺的、不絕的回甘。
2026.2.19.（大年初三）
作者簡介
葉長香，筆名紅葉，湖南岳陽人。中學(xué)教師，中國詩人。中國詩聯(lián)、 中石化（長煉）詩聯(lián)會員，北美北斗文學(xué)社編委。有詩歌散文（892篇）散見于《中國詩歌網(wǎng)》《中國詩刊》《北美北斗文學(xué)》等。2024年6月出版《葉長香詩文集》（1-3卷）。
《新京都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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