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墻上,掛著一只停了的鐘表。
沒有人記得它是什么時候停的。時針斜斜地指著某個午后,分針落在下面,像是走累了,再也不想動。母親說,它在我小時候就在那里了。
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想把鐘取下來擦擦灰。手指剛碰到鐘面,忽然停住了——我在想,它在走著的時候,都聽見了些什么呢?
聽見爺爺咳嗽起床,聽見灶膛里柴火噼啪,聽見我小時候的哭聲,聽見父親說“我走了”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后來,聽見的人越來越少,它就干脆不聽了。
我把手收回來,讓它繼續(xù)停著。
這些年,越來越怕看時間。
不是怕老,是怕看著時間一點點過去,自己卻什么都沒留住。手機(jī)上的數(shù)字跳得太快,一天、一周、一個月,轉(zhuǎn)眼就不見了。日歷越撕越薄,心里的空缺卻越來越厚。
有時候坐在窗前,看著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就想,時間到底是什么東西呢?
是孩子長高的個子。是父母鬢角的白發(fā)。是門前那棵樹,一年比一年粗,一年比一年彎。是老鄰居見了我,愣一愣,說“你也老了”。
可我還是我,怎么就叫老了呢?
有天翻出一本舊書,扉頁上寫著“購于1999年”。那一年我剛工作。買這本書的那個下午,陽光很好,我站在書店門口翻了很久,最后咬咬牙買下來?;厝サ穆飞?,我想著,等以后有錢了,要買很多很多書。
二十多年過去了,書是買了不少,可那個下午的陽光,卻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試著回憶那天的天氣、那天的街道、那天自己的樣子。模糊了,都模糊了。只剩下“1999”這個數(shù)字,和一個隱約的感覺——那時候的自己,好像比現(xiàn)在輕一些,像一只還沒落定的風(fēng)箏。
周國平說,時間是人的生命,躺在時間之流中,我們每個人都是一條命。
可我覺得,人不是一條命,人是一條河。流過去的水,再也回不來;可是河道還在,河床上的石頭還在,那些被沖刷過的痕跡還在。這就夠了。
老家的院子旁邊,有一口井,早就不用了。
井沿上長滿了青苔,井口蓋著一塊石板。小時候,我趴在井沿往下看,能看到自己的臉,小小的一張,在水面上晃?,F(xiàn)在我趴在井沿,只能看見石板。
可是我知道,水還在下面,只是看不見了。
就像歲月。
它不在鐘上,不在日歷上,不在手機(jī)屏幕上。它在眼睛里——你看見的每一片葉子落下去,每一聲鳥鳴停下來,每一個背影走遠(yuǎn)了。
然后你回頭,看看來時的路。
路還在。只是走的人,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那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