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處，最動情
——觀《把空白填滿》有感
作者：孫丹宏
女兒一家回山東過年去了。屋子突然空下來，我有了種奢侈的清靜——用兩天時間，追完一部叫《把空白填滿》的劇。
這部劇最打動我的，是它的“不使勁”。
沒有大起大落的沖突，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連心動都是悄悄的。故事就那么慢慢滲透，像走入自己生活的小鎮(zhèn)，流淌著時光，不急不緩。就是這樣一部戲，令人不知覺陷了進去，仿佛那些人就住隔壁，那些事就發(fā)生在身邊。
他們不是在演戲，倒像在真切地生活。
女主叫張敏蟬，放棄了一線城市的掙扎，回到老家陽泉開了間理發(fā)店。這個選擇本身，就透著一種篤定——不是逃兵，是終于聽清了自己心里的聲音。她給客人洗頭剪發(fā)，話不多，手上的動作輕而穩(wěn)。臉上有雀斑，笑起來細紋明顯，一只眼睛有舊疾，時不時瞇一下。沒有任何刻意的修飾。那種安靜不是冷漠，是一個疲憊的人回到家之后，慢慢松弛下來的樣子。
她租的店面，房東叫解鵬，本地土生土長的快遞員，快四十了，早年家里散了，父親消失不見，他自己也離異單身。兩個孤單的人，就這么在尋常日子里遇見了。
解鵬是個特別“真”的人。沒什么豪言壯語，也不懂什么浪漫。每天來來去去送快遞，渾身上下透著一種莫名的“喪氣”。偶爾出現(xiàn)在理發(fā)店門口，理個頭，染個發(fā)，幫著搬點東西，或者就那么坐一會兒。話不多，但眼神里有關(guān)切。那種關(guān)切淡淡的——不追問，不打擾，只是你說話的時候，他在聽。
張敏蟬從不說起過去，但過往都藏在沉默里。她的理發(fā)店生意冷清。偶爾勢頭正旺的前男友從北京尋來，說要理發(fā)，也敘敘舊。她波瀾不驚地應(yīng)著，低頭淺笑，為他剪發(fā)。聞訊而來的粉絲有點癲狂地來跟風(fēng)，她并沒有借勢起意，依舊按自己的節(jié)奏淡然應(yīng)對。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是在和過去告別，重新學(xué)著和腳下這片土地相處，和這些熟悉又陌生的人相處。
最動人的，是那些“什么都沒說，又什么都說了”的時刻。
有一場戲，父母來店里探望她，帶著濃濃的心意。母親眉眼舒展，告訴她一個“秘密”——老兩口攢了半輩的錢，給她在城里買了套房。父親坐在一旁，眼含深意地望著女兒。張敏蟬低頭看著那張合同書，忽然落淚，聲音發(fā)顫地問了一句：“你們問過我需要嗎？”母親有些急，想辯解，父親抬起頭，輕輕按住母親的手，又深深看了女兒一眼，低下頭，嘴角動了動——那一刻，父母與子女之間那份既疏離又牽掛、說不出口的愛，全在空氣里了。
還有一場，解鵬送快遞回來，天已經(jīng)黑了。理發(fā)店突然停電，張敏蟬一個人在黑暗里有點怕。她給解鵬打了個電話，他說“我送下來”，但她還是執(zhí)意摸黑上了樓。他的屋里點著蠟燭。兩個人沒什么話，就著燭光安安靜靜吃了頓飯。吃完收拾好，她站在門口說“走了啊”，他應(yīng)了句“嗯”。就是這么簡單的一幕，卻讓人覺得，有什么東西正在慢慢生根。
這種平淡，恰恰是最難的。
因為演員不“演”不“煽”，反倒讓人明白——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劇本。
演張敏蟬的演員我不認識，但她把那種淡淡的疏離感演活了。藏在那朦朧的眼神里，清瘦的背影里，工作時的沉默里?？粗粗屯耸菓?，只覺得她就是我家對面理發(fā)店里，那個安靜的女老板。
演解鵬的演員我也是頭回見。他不帥，不酷，胡子拉碴，一身工作服，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快遞員。他站在理發(fā)店門口，望向張敏蟬時那種笨拙又真誠的眼神，讓人覺得——這才是真實的生活。
配角也都像從生活里走出來的。來店里坐坐的老同學(xué)，愛絮叨的老太太，那對老夫妻——他們不推動劇情，就是生活在小鎮(zhèn)的居民。正是這些人，讓張敏蟬慢慢與家鄉(xiāng)重新連接，也讓我跟著她一起，被這片土地治愈。
起初看到《把空白填滿》這個劇名，我就在想，這段假期孩子們都不在身邊，我該怎么把這段空白填滿？看到最后似乎明白了——那些空白，從來不是要填滿的。張敏蟬回不去的那些年，解鵬經(jīng)歷的那些日子，父母心里那些說不出口的牽掛——它們就那樣空著，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只是沒想到，劇里的空白還沒散去，我自己的空白就涌了上來。
父母相繼離去，最疼我的大姐也不在了。這個年，我又在愛人家過的——三個兒子三家子，老老少少擠在一起。小叔子在廚房里鍋碗瓢盆地忙，客廳里溢著一個家濃濃的親情，公公婆婆坐在沙發(fā)上，看著滿屋的人，臉上是踏實的笑容。我也坐在一旁，聽他們聊些陳年舊事，插不上什么話，卻覺得安穩(wěn)。
女兒打來視頻拜年。她在夫家熱鬧的背景里沖我笑，兩個孩子擠在鏡頭前，不停地喊著過年好?？此Φ媚敲礌N爛，我心頭又欣慰又酸澀——那座冬天很冷的北方城市，從女兒出嫁后也成了我心里惦記的地方。她活成了我年輕時最喜歡的樣子。
我握著手機，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父母不在的空白，是一塊永遠填不上的缺口。女兒遠嫁了，從小長大的家，也漸漸成了她串門的地方。心底又添一處空落?？勺诖蠹彝サ臒狒[里，聽他們喧騰，幫著婆婆遞個碗筷，愛人順手給我夾一片我愛吃的墨魚，公公又開始講那些舊事——心里空著的地方，好像被什么溫柔地托著，沒那么空蕩了。
也許，留白處，恰恰是最動情的地方。
【作者簡介】
孫丹宏，中共黨員，江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版散文集《秋韻》、《春和》，主稿報告文學(xué)《風(fēng)雷磅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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