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筆墨承文脈,碑石載千秋。在中華書法的長河里,晉韻與唐法的交匯,是書史演進中最動人的篇章。
本期推出曉頻老師《漫談書法藝術(shù)(六)》,以懷仁集王《圣教序》為核心,回溯二十四年集字成碑的匠心傳奇,拆解晉唐氣韻相融的筆墨妙諦,更以自身臨池心得與師法感悟,道盡這通碑刻之于書法傳承的不朽價值。
文章融史料考據(jù)、臨帖體悟、藝術(shù)哲思于一體,于溫潤筆觸間盡顯對古法的敬畏、對匠心的致敬,為讀者揭開《圣教序》連接晉隋、啟沃唐法的文化密碼,亦讓我們讀懂書法傳承里,那份跨越千年的堅守與赤誠。(242字)
【散文·漫談書法藝術(shù)(六)】
一碑融晉唐,墨里藏功德
——懷仁集王《圣教序》的傳奇
作者:曉頻/四川成都
上一篇我們聊到隋代智永“臨池不輟”,以《真草千字文》將二王筆法完整傳承至初唐,為晉韻入唐鋪就了堅實脈絡(luò)。而在初唐書壇,真正讓王羲之書法從“傳世真跡”走向“可學可摹”,成為銜接晉隋、開啟唐代書風的第一具象載體,并非右軍真跡,而是一通耗盡半生心血的集字碑刻——懷仁集王《圣教序》。這通碑,既是二王筆法在唐代的首次集大成呈現(xiàn),更是唐人承接晉風、醞釀“尚法”書風的起點,也是千百年來所有學書人必須翻越的第一座山巒。
懷仁集王《圣教序》原碑刻(局部)
一、二十四年磨一碑,懷仁的匠心傳奇
唐貞觀十九年,玄奘法師歷經(jīng)十七年西行取經(jīng),攜數(shù)百部梵文經(jīng)卷歸國,其壯舉震動朝野。唐高宗李治為表彰玄奘的無量功德,親撰《圣教序》,太子李弘作《述圣記》,欲將兩篇宏文刻碑傳世,以彰顯大唐的文化氣度與宗教虔誠。
彼時,“書圣”筆法被奉為朝野圭臬,若這通功德碑不用右軍筆墨,便失了靈魂,難稱傳世之作。于是,弘福寺僧人懷仁,接過了這樁被時人稱為“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集王羲之真跡之字,以成《圣教序》碑。
這一集,便是整整二十四年。
懷仁絕非尋常僧人,他自幼浸淫二王書法,對右軍的筆法、結(jié)體與氣韻有著極深造詣,堪稱初唐最懂王羲之的書家之一。為還原右軍筆意,他遍覽內(nèi)府所藏王羲之真跡,從《蘭亭序》《十七帖》《喪亂帖》等名帖中,逐字搜求、比對、篩選、打磨,務(wù)求一字不差、一筆不茍。
我曾在臨習此碑時,細讀史料,被一個細節(jié)深深觸動:僅為一個常用的“之”字,懷仁便需比對數(shù)十帖王羲之法帖,反復推敲其起筆、行筆、收筆的微殊,直至找到最貼合上下文氣韻的那一個;為使碑文行氣貫通、氣韻生動,他常廢寢忘食,調(diào)整字的大小、疏密與欹正,絕無“集字如拼貼”的生硬。
懷仁以一己之力,將散落在民間與內(nèi)府的王羲之書法碎片,重新編織成一幅完整的晉韻唐風長卷。二十四年寒暑,從青絲染霜到白發(fā)蒼蒼,懷仁用一生的寂寞與堅守,完成了這場跨越時光的文化傳承。這份篤行,也讓我在臨帖時愈發(fā)敬畏——每一筆背后,皆是歲月的沉淀與執(zhí)著的追求。
青年書法家張可丁臨懷仁集王《圣教序》(局部)
二、碑藏晉唐韻,臨帖路上的師傳與感悟
永徽三年,這通凝聚了懷仁二十四年心血的《圣教序》碑終于刻成,立于弘福寺內(nèi)。此碑一經(jīng)問世,便震動書壇,成為初唐學書者的“必臨范本”,亦是我與無數(shù)同好學書路上的重要啟蒙。
初臨《圣教序》時,我曾陷入一個常見的誤區(qū):一味描摹字形輪廓,卻總也寫不出二王筆法的靈動與氣韻,筆畫僵硬,結(jié)體松散,越寫越急躁。帶著這份困惑,我向謝季筠老師請教。老師輕聲點撥:“學書先悟韻,臨碑先讀心。懷仁集字,是傳承;你臨帖,是對話——既要讀懂懷仁的匠心,更要讀懂王羲之筆法里那‘不激不厲’的風規(guī)。”
謝老師的話,點醒了迷茫的我。我開始沉下心來,不再急于落筆,而是先靜心“讀”碑:細品每一字的起筆藏露、行筆節(jié)奏與收筆意趣,慢慢體會懷仁如何將晉代的灑脫與唐代的端嚴完美融合,逐漸領(lǐng)悟“晉韻唐法”的精髓。正如謝老師所言:“書法的真諦,在于‘心手合一’。你把自己放進碑里,把碑的氣韻放進心里,筆畫自然就有了靈氣。”
在日復一日的臨習中,我漸漸有了真切體會:《圣教序》的高妙,在于“集字而不僵,傳神而不浮”。其起筆藏露兼施,行筆流暢圓潤,收筆勁健含蓄,結(jié)體妍美流變又不失端嚴,每一個集來的字,既保留了晉代的灑脫韻致,又契合了唐代的審美追求。
我印象最深的,是臨寫“弘”字。起初,其轉(zhuǎn)折與收筆總寫不好,要么過于僵硬,要么過于輕飄。后來,我想起謝季筠老師教我的“執(zhí)使轉(zhuǎn)用”要義——“轉(zhuǎn)鋒要緩,收筆要穩(wěn),力道藏于鋒穎,不外露、不浮躁”。我試著調(diào)整腕法,放慢行筆速度,轉(zhuǎn)折處輕輕轉(zhuǎn)鋒,收筆前略頓再緩緩提起,久而久之,竟找到了那種沉穩(wěn)而靈動的感覺。那一刻我才明白,臨《圣教序》,臨的不僅是筆法,更是心境,是懷仁的匠心,也是謝老師教給我的“沉心、篤行、悟韻”。
初唐四大書家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皆曾潛心臨習《圣教序》,從其中汲取二王筆法的養(yǎng)分。這也印證了謝老師的觀點:“學書需有源頭,二王是根,《圣教序》是橋。守住根,走對橋,路才能走得更遠?!睉讶始酢妒ソ绦颉?,正是這座連接晉韻與唐法的橋梁,是二王筆法在唐代傳承的關(guān)鍵載體,也為唐代“尚法”書風的確立奠定了堅實基礎(chǔ)。
孫過庭曾盛贊王羲之書法“不激不厲,而風規(guī)自遠”,而懷仁集王《圣教序》,便是將這份“風規(guī)”凝于碑石、傳諸后世的第一功。
三、碑韻潤初心,藏在筆墨里的傳承與期許
懷仁以二十四年匠心,為唐代書法打開了承接晉風的大門,也為后世學書者留下了一座不朽的臨習范本。于我而言,臨習《圣教序》的過程,不僅是技法精進之路,更是一場與古人對話、與匠心同行的修行。
謝季筠老師常告誡我:“學書法,既要守正,也要悟變;既要傳承古人筆法,更要融入自身感悟?!痹谂R帖的日子里,我漸漸懂得,懷仁集字的匠心,不僅是對二王筆法的忠實傳承,更是一種創(chuàng)新——他將晉韻與唐風完美融合,讓二王書法在唐代煥發(fā)新生;而我們學書,亦是如此,既要守住《圣教序》的筆法精髓,也要在臨習中慢慢找到自己的風格,不盲從、不浮躁。
本文作者張小平沐手敬書《心經(jīng)》
如今,每次展卷臨寫《圣教序》,我依然會想起懷仁二十四年的堅守,想起謝季筠老師的諄諄教誨,也想起自己從最初的急躁迷茫,到如今的沉心篤行。這通碑,承載著晉唐書法的輝煌,承載著懷仁的匠心,也鐫刻著我學書路上的成長與感悟。
它讓我明白,書法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速成之事。正如懷仁用二十四年刻就一碑,我們亦需用一生去打磨筆法、感悟氣韻。每一筆、每一劃,皆是匠心的傳承,是熱愛的表達,更是歲月的沉淀。
感謝1354年前的高僧懷仁,他以二十四年匠心,為我們留下了這通融晉唐氣韻于一體的《圣教序》,也讓我們在臨帖中讀懂了傳承的意義。
下一篇,我們將走進孫過庭的《書譜》,看看這部千古奇書,如何為二王筆法立心、為唐代尚法立論,解鎖書法背后的心境與技法密碼。(2386字)
2026年2月28日于成都
張小平書法作品為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館收藏
【作者簡介】
張小平大校是一位來自軍旅的詩人、作家、書法家,現(xiàn)任成都市軍休干部大學副校長、中國航天技術(shù)學院特聘教授。(62字)
共2702字 2026年2月28日于寶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