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兆麟起初以為她只是賭氣,直到律師送來那份簽字文書——她什么都不要。程家公館、銀行存單、珠寶古董、上海租界的地契,她一概不沾。只收拾出兩口樟木箱,裝了幾件家常衣裳,母親留給她的一尊白玉觀音,和一本紙張泛黃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jīng)》。
離宅那日,是個陰天。程兆麟坐在書房里,始終沒有出來。下人們低頭垂手立在廊下,無一人敢送。只有老門房悄悄塞給她一包銀元,啞著嗓子說:“夫人,保重?!?/div>
李靜婉點點頭,拎起那兩只箱子。走出朱紅大門時,她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她住了二十年的宅子,飛檐斗拱,依舊氣派非凡。可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死在里面了。
她南下香港,租了間臨海的小屋。白天去女子學堂教國文,晚上對著青燈抄經(jīng)。海水咸腥的風吹進來,吹散了半生繁華夢。
一年后的某日,她在街頭遇見化緣的屈映光法師。老和尚看了她許久,嘆道:“女施主心中有座墳。”
李靜婉合十:“求法師指點,如何平?”
“墳既在心中,不妨讓它開出花來。”
民國三十八年春,程兆麟帶著即將臨盆的葉文紈,匆匆登上了赴美的輪船。據(jù)說走時倉皇,連許多重要文件都未能帶走。
同一天的香港寶蓮禪寺,李靜婉跪在佛前,青絲落地。住持賜她法號——意空。
許多年后,美國西岸某個華人聚居的小城。
當?shù)刂形膱蠹埐黄鹧鄣慕锹?,登了一則訃告:前國民政府高級顧問程兆麟,于昨日病逝,享年九十三歲。喪事從簡,僅其夫人葉氏及一子一女在側(cè)。
報道寥寥數(shù)行,未提他年少留學、舌戰(zhàn)列強的往事,亦未提他執(zhí)掌海關(guān)、權(quán)傾一時的歲月。仿佛這個人一生的波瀾壯闊,最后都坍縮成這方寸之間的、無人問津的幾行字。
而在地球另一端,香港大嶼山的晨鐘里,意空法師剛做完早課。
她已一百二十歲,眉毛雪白,長長地垂下來。弟子輕輕推開禪房門,說今日有幾位大學里的教授來訪,想請教《金剛經(jīng)》中“應(yīng)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句。
老人微笑點頭,目光掠過窗外。一株老梅經(jīng)冬猶勁,枝頭已綻出點點新蕊。
海風穿過庭院,拂動檐下銅鈴,叮叮當當,清脆綿長,像在訴說什么,又像只是風。
遠處潮聲陣陣,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而這人間,到底有些東西,是潮水帶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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