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京的高鐵上,寫下這篇短文。
從2月13日到3月1日,整整十七天,我大半時間都在醫(yī)院陪護母親。心中滿是歉疚,原本元宵節(jié)返京,退休后的日子反倒比在崗時更忙碌,母親卻從未有過半分嗔怪,我便又縱容自己耍懶一次。
十七天里,母親依靠鼻飼進食,言語極少,身體虛弱到連表達都變得艱難。可兩個細節(jié),我記在心里:我痛風發(fā)作,她執(zhí)意要看我紅腫的腳趾,日日追問“好點嗎”,反復叮囑我“別穿皮鞋”;后來我閃了腰,她依舊每天念叨“好點嗎”,精神稍好時,便想為我揉按——實則早已無力,只能用手輕輕撫摸。她還惦記著自己用的暖水袋,讓護工找出來灌滿熱水,讓我敷腰,真的緩解了不少疼痛。
昨晚上母親依舊后半夜不眠,清晨七點才沉沉睡去。今日離開湖州,我想母親能早清醒,最終還是不忍叫醒她。我像往常一樣,為她擦臉、擦拭雙腿,而后靜靜坐在床前守著。
十點多,弟媳送我去三弟家吃飯,這是前一天便約好的。三弟喬遷新居,我是第一次登門。十二點多小弟也到了,一桌子飯菜豐盛至極:內(nèi)蒙古羔羊燉蘿卜、野生鯽魚燉豆腐,搭配各式時蔬。弟媳是山西人,頭天夜里便醒面,清晨早起包了餃子,我們還開了陳年汾酒小酌。美食美酒入喉,只換來片刻歡愉,過后便食不知味——我牽掛著病床上的母親。
侄女為我打車,二十多分鐘便趕回了醫(yī)院。

有些場景,不忍寫,也不忍回想……
母親靜靜躺著,眼神漠然地望著我。
我脫口問:“媽,我是哪一個?”她搖頭,說了別人名字。母親素來自尊,曾跟我抱怨:“他們都把我當孬子(傻子),老問我‘我是哪一個’?”我也這般粗心,又把母親當“孬子”一回。
這半月有余的陪伴里,母親從未有過片刻迷糊。在此之前,她也時常認不清人,有天甚至打電話問我:“你大(父親)死沒死?昨天我見到他,他說要照顧我,我說他是死人,他偏說沒死。大兒子,你告訴我,他到底還在不在?”這些心酸又帶著溫情的話,我們早已聽慣,也放在了心底。
護工后來跟我說,我走后,母親曾讓她給我打電話,得知我已回北京,母親問:“怎么不告訴我呢?”護工說,那時她睡得正香。
我把腰上的毛衣往上撩起來,背對著母親,她便伸出手,在我腰上輕輕揉按、摩挲,沒一會兒就累得垂下手。我問:“媽,是不是好多了?”她輕聲應(yīng):“好多了。”我轉(zhuǎn)回身坐下,她用力攥了一下我的手,喚了一聲:“大兒子……”又問,“你什么時候走?”我說“三點”,她接著問“幾點了”。
隨后,她又重復起那些說過無數(shù)遍的話:全家十幾口人,幾代血脈,每個人的秉性、優(yōu)缺點,叮囑大家要團結(jié)和睦。全是簡短的單詞、短句,加起來不過百十字,可母子連心,我字字都懂。
聽小弟說,母親有六位數(shù)的存款,每年晚輩孝敬的紅包,加上近幾年村里給高齡老人的補助,都存著。她總說“住院、吃藥用我的錢”,卻又常常羨慕地念叨,哪位老人走后,留下存款辦喪事,還分給兒孫多少多少錢。母親看重身后名,一心想多攢錢,福蔭子孫。弟弟們商量過,絕不動用母親的存款。我心里有想法:待百年之后,用這筆錢設(shè)立“父親母親基金”,每年獎勵家族里有出息的晚輩,以此凝聚血脈,讓父母的愛,綿延千年不息。
母親還說,要給我兩萬元買奶粉;今年又為我的孩子取了名字:女孩叫“九英”,紀念她年過九旬;男孩叫“小馬”,因是馬年。
我們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母親時不時問時間,催我動身。有一句話,我必須親口問她求得結(jié)果:除夕那晚我喝酒過量,怕她夜里抓撓,便依規(guī)用防護手套將她的手固定在床上。她半夜醒來讓我解開,我一時心急說了狠話:“您不心疼兒子,我明天就回北京?!钡诙?,她向幾個弟弟一一“告狀”:“他罵我,我以后不想他了?!?br/>
我反復向母親解釋:“三十晚上我喝多了,也太累,說了重話,媽,您記大兒子仇嗎?”母親擺擺手,我清晰地聽見8個字:“哪有娘記兒子仇的!”我頓時淚濕雙眼。
母親痰多,往常咳完都會用餐巾紙擦拭。這回她并未咳嗽,卻拿起一張餐巾紙塞進嘴里反復咀嚼。我正驚慌不解,她把嚼過的紙遞給我,我扔進紙袋時,手上黏膩不堪。我學著護工的樣子,倒上溫水,用海綿吸水后輕探進她的口腔,讓她抿吸清潔。往常兩次便干凈,這次反復4次,海綿上依舊沾著濃濃的口腔分泌物。
鼻飼病人的護理,定時清潔口腔極易被忽略,不像排泄、進食那樣有規(guī)律可循,可分泌物堆積如漿糊,病人的痛苦難以言說。這段細節(jié)我本想發(fā)在家族群,后來轉(zhuǎn)念一想,人人都有照料重癥親人的可能,唯有用心、細心,才能讓病人活得有尊嚴、有質(zhì)量,這份道理,愿所有人都能記取。
母親一次次催我走,我說:“您不想大兒子了?”她說:“想,一一也不能總把你箍在身上,去掙幾個錢,給我治病,付護工工資?!?br/>
我起身穿上外套、蹬上皮鞋,動靜驚動了她,她費力地抬起頭,望著我,沒有眼淚,卻一聲聲“嗷——嗷——嗷——”地哭著。我去握她的手,她緊緊抓住,一遍遍親吻,用沒有牙齒的嘴輕輕咬著,那勁兒仿佛想讓我重新回到母腹。我寬慰道:“小昊結(jié)婚,我就回來?!彼樕戏潘上聛恚骸皟蓚€月?!薄皩??!?br/>
她松開了我的手……
(高鐵G872,江寧至曲阜途中寫就)

編輯: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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