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雨巷文學(xué)社
吉林三角龍灣游記
作者：西維（西門戀古）- 長春
下了車，先是一股子冷浸浸的草木氣息撲過來，不是秋天那種干爽的香，是夏末雨水泡透了松針、又混著深潭涼意的那種，幽森森的。循著棧道往里走，樹木越發(fā)高壯，擠擠挨挨的，把天光剪得細(xì)碎。正低頭躲著一汪積水，眼前忽然就豁然了，那一片偌大的、沉沉的碧色，冷不防撞進(jìn)眼里來。
那便是龍灣了。
初見時(shí)，竟有些不敢認(rèn)。它不是尋常湖泊那種活潑潑的、隨風(fēng)便皺了臉的水，倒像一整塊未經(jīng)打磨的青玉，被誰家巨人失手落在了這山坳里，千百年也沒人來拾。水是靜的，靜得近乎莊嚴(yán)；色是釅的，釅得像把周遭千山萬壑的綠意都收進(jìn)去，熬成了汁子，又濃得化不開了。周遭的山呢，也不言語，只默默地把這灣水環(huán)抱著，像護(hù)著一件易碎的舊瓷器。
租了一條小船，自己搖著槳往湖心去。船是木制的，槳也是木的，劃破水面時(shí)沒有“欸乃”的清響，只有一種極沉實(shí)的、像撕開厚綢子似的“嘩——”，聽著便覺得安穩(wěn)。船公是位五十來歲的漢子，膚色黝黑，坐在船尾吸著旱煙，輕易不開口。問他這水有多深，他拿煙桿子點(diǎn)點(diǎn)下面，慢吞吞說：“深？吊水壺那邊，三十丈也探不到底。”又問他可曾見過什么稀罕物，他便瞇起眼，半晌才道：“有一回，大晴天的，日頭正當(dāng)中，這水底下忽然亮起一盞燈，綠瑩瑩的，停了好一會(huì)子才散。”說完便不再作聲，只一口口吐著青白的煙。我便也不再問。有些傳說，是不必求證的；正如這潭水，它的秘密也只合與山風(fēng)、與明月去說。
船到湖心，我把槳收了，任它自在地漂。低頭看水，那水卻也在看我，不是倒影，倒像另一雙眼睛，從亙古的夢里醒過來，怔怔地、溫潤地與我相對(duì)。這水太老了。老到見過天上的火球砸下來，見過莽莽蒼蒼的原始森林長起來又塌下去，見過女真人的鐵騎踏過雪，見過木幫把大原木扎成排，順著冰排子呼嘯而下。而它只是接著，接著落葉，接著云影，接著一切來而復(fù)去的東西。我此刻的煩憂、歡喜，在這亙古的綠意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岸邊的三劍峰是有些看頭的。三座石峰拔地而起，瘦削峭拔，像三柄失了鞘的古劍，就這么直挺挺插在水邊，任憑風(fēng)雨在身上鑿出縱橫的裂紋。沒有苔蘚肯在上面落腳，光禿禿的，反見出骨氣。都說這是當(dāng)年哪三位將軍的化身，我倒不信。將軍的劍哪有這樣寂寞？這樣無用的美？它只是站在那里，不是為了鎮(zhèn)守什么，也不是為了紀(jì)念誰，山石無言，不過是恰好長成了劍的模樣，又恰好立在水邊，一立便是萬年。
棄船登岸，循石階往高處去。半山腰有座靈新塔，新修的，紅柱黃瓦，在滿山的蒼碧里顯得有些唐突。但既來了，總得上去看看。塔不高，七層，木梯窄且陡，踩上去“空空”地響。每上一層，風(fēng)便大一分。到頂時(shí)，人幾乎站不穩(wěn)，風(fēng)灌滿了衣袖，鼓鼓的像要飛起來。
憑欄下望，整個(gè)三角龍灣盡收眼底。這時(shí)才明白它為何叫“三角”——三面山臂如巨靈神的手掌，輕輕一掬，便成了這汪汪一碧。而那只斟酒的手呢？怕是早已化作煙嵐，散入長白山的千峰萬壑里去了。湖中有小船，火柴盒大小，緩緩畫著弧。不知船上的人，此刻是否也正抬頭望我？風(fēng)把他的笑談聲送上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又立刻卷走。
下得塔來，沿著林間小徑慢慢走。松針落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光陰上。不知走了多久，隱隱聽見水聲，不是龍灣那種沉默的水，是活活潑潑的、跳著鬧著的。循聲而去，便到了吊水壺瀑布。
那瀑布不寬，也不甚高，只是一股子清流從石隙間跌下來，撞在巖石上，碎成千萬顆亮晶晶的珠子，又歡歡喜喜地聚到一處，往林深處去了?？磻T了大瀑布的雄壯，這吊水壺便顯得家常可喜，像鄰家初長成的少女，還不懂得矜持，只管一味地笑，一味地鬧。
不知怎的，看著這活潑潑的水，倒想起龍灣那沉默的碧色來。一樣的水，經(jīng)了不同的路，便成了截然不同的性情。一個(gè)沉靜得近乎悲哀，一個(gè)歡快得仿佛從未見過哀愁?？伤鼈冊窍嗤ǖ牧T？地下必有看不見的脈絡(luò)，把這份清泠從龍灣引到這里，又從瀑布送回龍灣。分分合合，不過是水的一段行程；正如我們聚散浮生，也不過是光陰里的一粒微塵。
日色偏西，該回去了。出山的路上，回了好幾次頭。龍灣在暮色里愈發(fā)靜了，水色由青轉(zhuǎn)黛，山影漸漸圍攏過來，像合上一本厚重的書。風(fēng)過林梢，簌簌地響，大約是這山、這水在翻動(dòng)它的頁碼。我終究是個(gè)路過的讀者，匆匆讀了幾行，便被催著趕路。
只是那書里的一抹碧色，大約要染在衣襟上，很久很久都洗不掉了。
2020.07.16
2026年3月2日
作者簡介：
西維 ，筆名，（西門戀古）男，1963年生，吉林長春市人。大學(xué)本科畢業(yè)。自幼喜愛詩詞歌賦，現(xiàn)已體制內(nèi)退休，為完成兒時(shí)的夢想奮筆謳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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