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長安的骨骼:一座博物院里的千年心跳
張 興 源
西安博物院的玻璃展柜里,西周永盂的銅綠在射燈下泛著幽光,仿佛還能聽見三千年前關中平原上那場授田儀式的喧嘩。
朱雀大街的車流聲在博物院門口戛然而止。
我站在西安博物院門前,2023年的盛夏陽光白得晃眼,手中門票上印著小雁塔的剪影。作為一個在陜北黃土高原上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寫作者,我習慣用文字撫摸故鄉(xiāng)的溝壑梁峁,而今天,我將用同樣的虔誠,撫摸這座十三朝古都的骨骼。
這座由張錦秋先生設計的建筑群靜靜矗立,將博物館、小雁塔古建筑群和城市公園融為一體。這種館、塔、園三位一體的布局,在全國博物館中獨樹一幟。
一、門廊與地圖,尋訪一座城的起點
穿過博物館正門,朱雀大街的名字將我拉回唐朝。這條街的名稱和位置從唐代延續(xù)至今,只是寬度比盛唐時“縮水”了不少。歷史與現(xiàn)實在此刻微妙地重疊。
大廳中央地面鋪著一幅巨大的古代西安都城變遷圖。俯身細看,那些曲折的線條標記著西周豐鎬二京、秦咸陽城、漢長安城、隋唐長安城的方位與輪廓。
我的手指輕觸著冰涼的地面,沿著圖示滑動。從公元前11世紀的西周開始,十三個王朝在此建都,時間跨越一千一百余年。
在這座城市的地下,層層疊疊埋藏著不同朝代的街巷、宮殿和陵墓。今天的西安市區(qū),幾乎完全覆蓋在唐代長安城的范圍之上。
忽然想起我陜北老家志丹縣的黃土坡,那里的地層也記錄著時間,但更多是自然的堆積。而這里,每一層土壤都浸透了人類活動的印記,文明的斷層如同書本的頁碼,清晰可辨。
二、地下長安,微縮的都城記憶
沿著斜坡走向地下一層展廳,光線漸暗,溫度下降。一座巨大的木制模型在柔和的燈光下呈現(xiàn)眼前——這是按照1:1500比例縮制的唐長安城模型。
84平方公里的都城,宮城、皇城、外廓城三部分層次分明。模型上,東西向大街14條、南北向大街11條,縱橫交錯的25條大街將廓城劃分為110個封閉式的里坊。
“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卑拙右椎脑娋湓诖丝套兊昧Ⅲw而真切。
我尋找著模型上的標志——大明宮、東市、西市、慈恩寺、薦福寺……目光最終停留在小雁塔的位置上,那個我今天實際踏足的地方。
這座塔原名“薦福寺塔”,建于唐中宗景龍年間。有趣的是,“雁塔”之名來源于玄奘:他從印度取經(jīng)歸來時帶回這一名稱,于是安放經(jīng)書的慈恩寺塔被稱為“大雁塔”,形似卻規(guī)模較小的薦福寺塔則被稱為“小雁塔”。
小雁塔原有15層,歷經(jīng)千年風雨,塔頂和塔剎已損毀,現(xiàn)存13層,高43.3米。作為“絲綢之路長安——天山廊道路網(wǎng)”上的宗教遺跡,它于2014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chǎn)名錄》。
三、青銅記憶,西周的土地與契約
走進“千年古都”展廳,第一件讓我駐足的是西周永盂。這件青銅器造型渾厚,兩側(cè)有耳,器身飾有精美紋飾。但它最珍貴的,是腹內(nèi)底部鑄刻的123字銘文。
銘文詳細記載了一場授田儀式,為研究西周土地分封制度提供了第一手資料。我貼近展柜,試圖辨認那些古老的文字。雖然多數(shù)難以識別,但能感受到三千年前一場關乎土地與權(quán)力的儀式,通過青銅鑄造的方式被永恒定格。
我不禁想到由我校注翻譯的《志丹縣舊志校點注譯》工作。2012年10月,受志丹縣人民政府邀請,我重新校注《志丹書庫》中的《千年志丹卷》。
為了完成這項任務,我花了近八年時間,重新翻閱了從《史記》到《明史》的“二十四史”及《清史稿》的相關章節(jié),還有《資治通鑒》等八種“紀事本末體”史書。
歷史通過兩種方式流傳:一種是青銅器上的銘文,另一種是地方志書中的記載。前者是瞬間的凝固,后者是時間的綿延。
四、秦玉與漢瓦,帝國氣象的細節(jié)
轉(zhuǎn)向秦代文物展區(qū),一件高足玉杯吸引了我的目光。它出土于秦阿房宮遺址,色青泛黃,晶瑩潤澤。玉杯造型豐滿渾厚卻不失秀雅,紋飾繁復多變,研磨拋光極為精細。
從它碩大的體量和非凡的藝術品質(zhì)判斷,這件玉杯應屬帝王用品。我仿佛看見秦始皇手持此杯,俯瞰著他統(tǒng)一的大秦帝國。秦朝雖然只有短短的十幾年,但它奠定了此后兩千年中國政治制度的基本框架。
在漢代展區(qū),一件鎏金走龍尤其引人注目。這條金龍身體修長,四肢有力,仿佛隨時準備騰空而起。漢代是中華文明形成的關鍵時期,絲綢之路的開通,使長安成為東西方文明交匯的中心。
“絲綢之路”正是以長安為起點,西至古羅馬。從那時起,西安就成為中國與世界各國進行經(jīng)濟、文化交流和友好往來的重要城市。
五、大唐氣象,盛世文明的折射
唐代展廳無疑是西安博物院最華彩的篇章。這里展示的金背瑞獸葡萄鏡、白玉錯金牌飾等精美文物,無不反映著那個時代的經(jīng)濟繁榮和工藝精巧。
然而最讓我心動的,是一件唐三彩騰空騎馬俑。它由騎手和奔馬兩部分組成,騎手是胡人少年,身著藍色長袍,端坐馬背。奔馬體形彪悍,作騰空躍起狀,頸上鬃毛直立。
這種騰空飛奔的造型在現(xiàn)存三彩器中絕無僅有,馬的神態(tài)和肌肉健壯的腿部雕刻得細致傳神。尤其珍貴的是,作品上多處施有藍釉——唐三彩中藍釉極為少見。
站在這些唐代文物前,我思考著一個問題:是什么造就了長安的輝煌?是地理位置的優(yōu)越?是統(tǒng)治者的雄心?還是文明積累到一定程度后的必然爆發(fā)?
或許都是,但更重要的是開放包容的氣度。唐代長安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面積達84平方公里,是明清時期北京城的1.4倍,是今天西安城墻范圍內(nèi)的7.5倍。
這座城市接納了來自西域的商人、日本的遣唐使、新羅的留學生,以及各種宗教和文化。正是這種開放,成就了長安的輝煌。
六、宋元明清,長安的轉(zhuǎn)型與堅守
隨著唐朝的衰落,長安失去了首都的地位,但這座城市并未衰落,而是轉(zhuǎn)型為區(qū)域中心。五代以后,西安一直是地方行政機關的治所。
“西安”這一名稱始于明代:明洪武二年(1369年),奉元路改為西安府,府城遂稱西安,這一名稱沿用至今。
在宋元明清展廳中,我看到了一個不同的長安——不再是萬國來朝的國際大都會,而是西北重鎮(zhèn),軍事要塞,文化堡壘。城市的規(guī)模縮小了,但歷史的積淀卻更加深厚。
這些朝代的文物不再有盛唐的奢華張揚,卻多了一份沉穩(wěn)內(nèi)斂。宋瓷的素雅,元青花的濃烈,明家具的簡潔,清玉雕的精巧,每個時代都在這里留下了自己的印記。
七、 近代回響,古都的新生
博物館的最后一部分展示了西安的近代歷程。一張照片吸引了我的目光: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變”改變了中國歷史的走向。
那次事件后,設在西安的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駐陜辦事處,為延安革命根據(jù)地輸送了大批青年知識分子和軍需物資。周恩來、鄧小平、葉劍英等領導人都曾在此領導革命斗爭。
古都西安與革命圣地延安,通過這樣的歷史事件被聯(lián)系在一起。這也是為什么,作為延安作家的我,會對這座城市有如此復雜的感情。
1949年5月20日西安解放后,它曾是中央西北局和西北軍政委員會所在地,先后為陜甘寧邊區(qū)所轄市和中央人民政府直轄市。如今,西安已是國家中心城市,成為中國重要的科研、高等教育、國防科技工業(yè)和高新技術產(chǎn)業(yè)基地。
八、 特展里的煙火,一半詩意一半生活
參觀完基本陳列,我信步走進特展廳。這里正在舉辦“一半煙火一半詩——長沙窯的生活美學”展。
展覽分為“泥火淬煉”“煙火人間”“詩意流淌”“絲路回響”四個單元,通過204件(組)文物,多維度展現(xiàn)長沙窯的歷史、文化、藝術價值。
長沙窯融合了南北瓷器燒造技術,首創(chuàng)釉下多彩工藝,推動中國瓷器從單色美學邁入了釉下多彩時代。這些器物大多是日常用品——碗、盤、壺、罐,上面裝飾著詩詞、花鳥、人物。
“人歸萬里外,意在一杯中。”(唐 佚名) 一件酒壺上寫著這樣的詩句。瞬間,我仿佛看見唐代的普通百姓,用這樣的器物飲酒喝茶,過著平凡而充滿詩意的生活。
偉大的文明不僅體現(xiàn)在帝王的宮殿和貴族的墓葬中,更體現(xiàn)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正是這些日常的“煙火”,構(gòu)成了文明最堅實的基礎。
九、小雁塔下,時間的沉思
走出博物館主樓,我來到小雁塔園區(qū)。盛夏午后,樹影婆娑,古塔靜謐。小雁塔經(jīng)歷了千年風雨,甚至經(jīng)歷過地震導致的裂縫,但依然屹立不倒。
這座塔見證過唐代的佛教盛況,也經(jīng)歷過唐武宗毀佛的浩劫——薦福寺是那次毀佛后僅存的四座皇家寺院之一。它聽過絲綢之路上的駝鈴聲,也見過現(xiàn)代城市的車水馬龍。
我坐在塔下的石凳上,思考著時間與文明的關系。十三個王朝在這里興起又衰亡,無數(shù)生命在這里誕生又消逝,但文明卻如這古塔一般,歷經(jīng)磨難而不倒,反而在時間中沉淀出更深厚的內(nèi)涵。
忽然想起我對文學的理解:“一個寫作者,你可能成不了偉大作家和大作家,但你卻應該努力把握時代向度,切中時代脈搏,記錄下時代、地域、人民的活的生活與活的歷史,成為一個事實上的好作家?!?/span>
博物館不也是這樣嗎?它保存的不僅是器物,更是“活的生活與活的歷史”。每一件文物背后,都有真實存在過的人,有他們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
十、長安與延安,兩個故鄉(xiāng)的對話
離開西安博物院時,已是傍晚時分。朱雀大街華燈初上,現(xiàn)代都市的霓虹與古老文明的遺存交相輝映。
作為一個延安作家,我生長于陜北的黃土高原,那片土地孕育了我的創(chuàng)作靈感。在我的作品中,對故鄉(xiāng)的歌吟、描述和記錄,占據(jù)了百分之六七十的篇幅。我熟悉那里的溝壑梁峁,熟悉那里的風土人情。
而西安,這片關中平原上的古都,則是另一種故鄉(xiāng)——它是整個中華文明的故鄉(xiāng)。在這里,我感受到了更加悠遠、更加深厚的歷史脈動。
我的故鄉(xiāng)志丹縣,宋代曾建置保安軍,后改為保安縣,1936年為紀念劉志丹將軍更名為志丹縣。而西安,從豐鎬二京到今日,名稱幾經(jīng)變遷,但文明的脈絡從未斷絕。
兩個故鄉(xiāng),一個代表了中國革命的歷史,一個代表了中華文明的源頭。它們?nèi)缤S河的兩條支流,最終匯入同一個大海。
走出博物院大門,我回頭望去。西安博物院建筑在暮色中呈現(xiàn)出柔和的輪廓,小雁塔的剪影映在深藍色的天幕上。
博物館內(nèi),西周永盂靜臥展柜,銘文中的授田儀式已完成三千年;秦代玉杯光澤溫潤,仿佛始皇的體溫尚未散去;唐三彩騰空馬依舊保持飛躍姿態(tài),胡人少年的目光望向遙遠的絲綢之路。
這座城市有3100多年建城史和1100多年國都史。它的地層中埋藏著周人的禮樂、秦人的法制、漢人的開拓、唐人的開放。每一條街道,每一塊磚石,都浸透著歷史的記憶。
長安的心跳,從未停止。
2023年7月8日初稿,9月29日改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