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按下鬧鐘的時候，
我聽見的，
不是那聲熟悉的嘀嘀，
而是三十八年來，
每天清晨，
把自己從夢里，
生生拔起來的，
咔嚓聲。
那聲音，
一直響著，
響在我擠過的每一趟地鐵里，
響在我簽過的每一份文件上，
響在我錯過的那場春雨里，
響在女兒第一次開口叫爸爸，
而我卻在出差的火車上，
聽見電話那頭，
她叫給別人的，
那聲爸爸。
現(xiàn)在，
鬧鐘停了。
我把它拿到窗前擦了擦，
它的臉還是三十八年前那張臉，
我的臉，
已經(jīng)認(rèn)不出自己。
沒關(guān)系，
我們兩清了。
你叫醒我的那些早晨，
我還給你。
剩下的，
都是我的。
第一天醒來，
是被鳥叫醒的。
窗外的香樟樹上，
有幾只麻雀，
正在爭論著什么。
我聽不懂它們的語言，
但它們的語氣，
聽起來不著急。
不像辦公室里的那些爭吵，
總帶著，
死線來臨前的焦躁。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
擠進來一小塊，
剛好落在我枕邊。
我沒急著起，
就躺著看它，
看它慢慢地，
從枕頭挪到床單，
從床單挪到地板，
最后爬上墻角那只，
落灰多年的皮箱。
那只箱子里，
裝著我年輕時，
想去卻一直沒去的遠方。
老伴在廚房里做飯，
鍋碗瓢盆的響聲，
比鬧鐘好聽多了。
她在哼著什么歌，
調(diào)子跑得厲害，
可聽著真暖和。
從前這個點，
我已經(jīng)在路上，
嘴里塞著包子，
腦子里塞著會議，
心里塞著今天要應(yīng)付的，
十幾個人。
原來早晨是這樣的，
有溫度，
有聲音，
有氣味。
原來陽光要這么久，
才能從窗臺，
走到墻角。
原來三十八年，
我錯過了這么多，
天的亮。
吃完早飯，
我坐在陽臺上，
泡了杯茶。
茶葉在杯子里浮著，
像一群還沒想好去哪的人。
我不急，
等它們想好。
等它們沉下去，
我喝第一口。
在這之前，
我只是看著，
看著茶葉，
看著杯子，
看著杯口冒出的白氣，
在陽光里，
慢慢散掉。
從前喝茶不是這樣喝的。
從前喝茶，
是一口灌下去的，
是開會時解渴的，
是陪客戶時不得不喝的。
從沒嘗出過，
茶葉里還有，
這么多個早晨。
有人敲門，
是隔壁的老李。
問我有沒有空，
幫他看看孫子的作文。
從前我會說，
抱歉，
正趕著出門。
今天我點點頭，
在他家的沙發(fā)上坐了一上午。
那個孩子的作文，
寫的是《我的理想》。
他寫了很多，
宇航員、科學(xué)家、消防員，
最后一行，
他說，
最想快點長大，
像爺爺一樣，
不用上班。
老李笑著罵，
這孩子，
懂什么。
我也笑，
心里卻說，
孩子，
你不知道，
你爺爺用了多少年，
才換來，
這一天的不用上班。
中午的時候，
我在小區(qū)里走了走。
從前匆匆走過的路，
慢慢走，
才發(fā)現(xiàn)那么長。
從前沒注意過的花，
原來有這么多顏色。
從前從來不打招呼的人，
今天有人問我，
吃了嗎？
我說，
還沒，
正想回去做。
那人是個退休的老頭，
比我早退幾年。
他說，
剛開始都這樣，
不習(xí)慣。
覺得時間多得像海，
自己像一條，
突然放回海里的魚，
不知道往哪游。
游著游著就習(xí)慣了，
游著游著就發(fā)現(xiàn)，
這海里，
原來什么都有。
下午，
我做了件大事。
把那堆積攢多年的，
工作筆記，
全部翻了出來。
三十八本，
一年一本，
整整齊齊地，
碼在書架上。
從前舍不得扔，
覺得那是心血，
是走過的每一步。
今天我一本本翻開，
一頁頁看，
才發(fā)現(xiàn)，
上面記的，
全是別人的事。
這個會，
那個方案，
這個人要跟，
那個項目要催。
密密麻麻的字，
沒有一行，
寫著，
今天天氣真好，
想陪女兒放風(fēng)箏。
沒有一行，
寫著，
想回家看看媽。
沒有一行，
寫著，
想對自己好一點。
我把它們捆起來，
搬到樓下，
放在可回收的桶邊。
有人路過，
問我，
這么好的本子，
真不要了？
我說，
不要了，
該記的，
都記在心里了。
傍晚的時候，
我給自己泡了壺更好的茶，
還是坐在陽臺上，
看太陽落下去。
那個過程很慢，
比我想象的慢得多。
天空從藍變成橘黃，
從橘黃變成紫紅，
從紫紅變成深藍。
每一種顏色，
都要停留很久，
像是舍不得走。
我也舍不得它走，
就陪著它，
一直到月亮升起來。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
老伴喊我吃飯。
今天這頓飯，
是我做的。
按自己的口味，
多放了點辣，
少放了點鹽。
她說，
太辣了。
我說，
我吃著正好。
然后我們倆都笑了。
原來這就是，
我時間我做主。
不是非要怎樣，
而是可以，
做自己。
晚上，
女兒打電話來，
問我在干嘛。
我說，
在看月亮。
她說，
爸你沒事吧？
我說，
沒事，
就是有時間了，
想好好看看月亮。
她沉默了一會兒，
說，
爸，
我也想看。
我說，
那你就抬頭。
月亮很大，
你那邊，
也看得見。
掛了電話，
我繼續(xù)看月亮。
月亮也在看我。
它看了我三十八年，
看我匆匆忙忙，
看我早出晚歸，
看我偶爾抬頭，
又匆匆低下。
今天，
它大概也在想，
這人終于有空了，
終于可以，
好好讓我照一照了。
照吧，
月亮。
照我這張老臉，
照我這雙老眼，
照我這雙閑下來的手。
它們從前忙著簽文件，
忙著翻報表，
忙著推開想留的人。
現(xiàn)在，
它們只想捧著茶杯，
接著月光，
接著，
這忽然多出來的，
時間。
夜很深了，
我不想睡。
不是失眠，
是不舍得睡。
不舍得這一天，
就這么過去。
從前盼著天黑，
因為可以休息。
現(xiàn)在盼著天亮，
因為又有新的一天，
完全屬于我的一天，
等著我去過。
老伴睡了，
呼吸聲輕輕的。
我給她掖了掖被角，
這個動作，
從前也沒時間做。
她不知道，
我每天比她早起半小時，
就為了多看看她睡著的臉。
現(xiàn)在不用早了，
我可以一直看到，
她想來的那一刻。
窗外的路燈，
還亮著。
偶爾有車開過，
聲音遠遠的，
像潮水退去后的余響。
這個世界還在趕路，
但我，
已經(jīng)上岸了。
明天的事，
明天再說。
也許去公園，
也許去書店，
也許哪兒也不去，
就在陽臺坐著，
看云，
看樹，
看人來人往。
也許見個朋友，
也許打個電話，
也許什么都不做，
就發(fā)呆。
發(fā)很久的呆，
發(fā)到太陽曬暖后背，
發(fā)到茶涼了又續(xù)，
續(xù)了又涼，
發(fā)到老伴喊我吃飯，
我才回過神來，
說一句，
原來發(fā)呆了這么久啊。
這就是我的日子了。
不是沒有計劃，
而是，
計劃可以隨時改。
不是沒有事做，
而是，
事可以慢慢做。
不是沒有牽掛，
而是，
牽掛可以好好牽，
慢慢地掛。
三十八年，
我把時間交給了別人。
往后的日子，
時間，
歸我了。
我是它的主人，
它是我手里，
慢慢舒展的茶葉。
不急著喝，
不急著咽，
就這么捧著，
聞著，
看著，
等它，
把所有的香，
都給我。
月亮快落下去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
又是我的。
我可以決定，
怎么開始，
怎么過，
怎么結(jié)束。
沒有打卡機等著我，
沒有會議室等著我，
沒有誰，
可以拿走我的，
一分一秒。
這就是退休啊。
這就是，
我時間我做主。
真好。
作者簡介：
作者：馬海順，男，河北邯鄲臨漳人，高級工程師，愛好廣泛。主編專業(yè)書籍?dāng)?shù)十本，發(fā)表各類文章數(shù)百篇（部分詩歌經(jīng)播音員配樂朗誦后，曾刻成光盤在社會上廣泛流傳，有的被制作成為了手機鈴聲）。主編的《政府與社會資本合作（ ppp ）模式》一書，為暢銷書多次再版。
主播簡介
張文玲（天空）河北石家莊人，休閑時喜歡誦讀，希望用自己最本真的聲音，最樸實的情感，詮釋作品豐富的內(nèi)涵，現(xiàn)為新山東文學(xué)社副社長，朗誦團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