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軼事(69)
▓ 陸幸生

清乾隆帝追謚侯峒曾、黃淳耀為“忠節(jié)”
風雨晦明中的叛賣和堅守之五、
反剃發(fā)斗爭中的侯峒曾
順治元年(1644年)五月,多爾袞入京受到孫之獬的蠱惑,曾下達剃發(fā)令,終于因為朱由菘在南京登極建立弘光小朝廷,坐擁東南半壁,天下未定,對這一命令并未強行推進。到順治二年五六月間,清軍先后攻下南京、杭州后,清統(tǒng)治者認為天下已大定,便于六月十五日下詔全國,強行剃發(fā)。
已經(jīng)投降了清軍的錢謙益,趙之龍等向多鐸獻策曰:“吳下民風柔弱,飛檄可定,無須用兵?!庇捎谶@些南明投順官員的誤導(dǎo),當時的清軍統(tǒng)帥普遍認為東南指日可下,簡直不費吹灰之力,顯然低估了南方軍民捍衛(wèi)民族傳統(tǒng)的決心,滿清貴族因為草率發(fā)布的《剃發(fā)令》,在對南方的征服中,付出了極為慘痛的代價。
剃發(fā)令中有言:
今中外一家,君猶父也,民猶子也。父子一體豈可違乎?若不統(tǒng)一終屬二心,自發(fā)布告之后,京城內(nèi)外限旬日,直隸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亦限旬日,盡令剃發(fā),遵議者為我國之民,遲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若規(guī)避置發(fā),巧辭爭辯,決不輕貸,該地方文武各官,皆當嚴行察驗。
在六月十五日的剃發(fā)令中,還準許“衣帽裝束從容重易”。到七月初九日再下召時,對漢族衣帽也“曉行禁止”,令官民一律更換滿服。
清統(tǒng)治者入關(guān)后所行的各項政策,以“剃發(fā)令”最惹漢人惡感。對這種情況,統(tǒng)治者心中十分清楚。越是這樣,統(tǒng)治者堅決要強制推行,在于銷蝕漢族民眾的民族意識,征服漢民族的人心。從某種意義上說,明末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轉(zhuǎn)折時期,是傳統(tǒng)社會向現(xiàn)代社會轉(zhuǎn)型的關(guān)鍵時期,商品經(jīng)濟的蓬勃興起極大地促進了生產(chǎn)力的發(fā)展,市民階層的形成促使新思想、新文化的萌芽不斷成長,極大動搖了以君主專制為基礎(chǔ)的統(tǒng)治階級意識形態(tài),中華農(nóng)耕文明面臨向近代工業(yè)文明緩慢轉(zhuǎn)型。由于內(nèi)憂外患,內(nèi)賊外寇再一次中斷了社會形態(tài)的和平轉(zhuǎn)型。
滿清以一種游牧民族的原始生產(chǎn)方式,取代了農(nóng)耕文明,實際是某種程度的倒退,文明的轉(zhuǎn)型陷于停滯。尤其是東南沿海富庶地區(qū),當象征漢族文明傳統(tǒng)的衣冠發(fā)型被強行褫奪便意味著中華文明在形式上的死亡,這不能不引起以知識分子為代表的士大夫階層的群起反抗,東南沿海諸省抵抗最為激烈。當這些抵制剃發(fā)易服的反抗被暴力鎮(zhèn)壓后,隨之而來的卻是比明代早期更加嚴厲的文字獄,完全窒息了知識分子的獨立人格和自由思想精神,這就為延續(xù)清朝兩百六十七年的專制歷史創(chuàng)造了條件,在無形中拖延了中國進入近代文明的發(fā)展歷史,直到清末才重新出現(xiàn)當初春秋戰(zhàn)國時期那種思想解放“百家爭鳴,百花齊放”的局面,那時后清政府已經(jīng)在西風東漸的大趨勢下茍延殘喘,面臨覆滅。
有壓迫,就有反抗。江陰、嘉興等城為反剃發(fā)而進行了殊死的戰(zhàn)斗。無力反抗者或郁憤而死,或逃遁深山隱居,甚至有埋發(fā)而建“發(fā)?!闭?。真正是“昔為斷其頭而順從如羔羊者,今為斷其發(fā)而奮起如虎者”,其中有一位奮起如虎者就是嘉定鄉(xiāng)紳侯峒曾,不僅因為嘉定侯家與蘇州馮家是世交,而且侯峒曾父子舉家抗清殉國的事跡確實震撼國人之心,以后又引發(fā)了昆山、松江和杭嘉湖平原的多起抗清起義,在“中興大明”的旗幟下捍衛(wèi)民族文化習(xí)俗,對滿清統(tǒng)治表示了堅決的不服從。
明史有《侯峒曾傳》: 侯峒曾(1591~1645),字豫瞻,嘉定縣人。給事中侯震旸的兒子。1618年(明萬歷四十六年)峒曾中第三名舉人。1621年(天啟元年)侍父到北京,目睹時事日非,相與扼腕嘆息,搜集陵園、宮禁、朝廷、封疆資料,編著《都下紀聞》。翌年二月,廣寧(今遼寧省北鎮(zhèn)縣)為清兵攻陷,北京震動,有士大夫摯財南逃,峒曾以為可恥之極,說;“對這樣的人怎能希望他們吃了俸祿而不逃避國難呢!”
天啟五年,侯峒曾中進士,殿廷對策,議論精詳,書法遒勁清麗。魏忠賢、顧秉謙忌其才,把他的名次壓低到二甲二十四名。不久,翰林院挑選庶吉士,峒曾為眾望所歸,因魏、顧當?shù)?,侯峒曾不去就職。次年春季,魏忠賢矯詔派緹騎到蘇州逮捕周順昌,峒曾奉父命為周送行訣別,并贈送銀兩作為日后下“詔獄”的用費。
1634年10月(崇禎七年九月),峒曾任南京吏部文選司主事(組織部選拔官員的副司長正六品),與徐石麟、陳洪謐稱“南部三清”。深慕史可法風節(jié),相與引為平生知己。1638年,峒曾任江西提學(xué)參議(主管教育的官員,從四品),秉公執(zhí)法,不受請托,因罷黜兩名皇家宗族的學(xué)生,招致益王不滿。益王責問他:“誤黜了兩個宗生,譴責過職掌文案的屬吏嗎?”峒曾回答:“他們有什么過錯,他們是如實執(zhí)行我提學(xué)參議遵行的朝廷法令制度呀!”益王進而提出對他這個王是否可以破例,峒曾說:“按律執(zhí)法,即使皇上也不能夠改變我的做法,更何況殿下!”表現(xiàn)出剛直不阿的秉性。
甲申(1644年)年春,侯峒曾得知李自成起義軍攻占北京,明王朝瀕臨覆亡的消息,急急雇船上京。經(jīng)嘉定葛隆,遭到強盜搶劫,差點被淹死在水中。返回后嘉定后臥病于盤龍江畔。
福王子朱由菘在南京建立南明政權(quán),召峒曾為左通政,仍以疾病固辭。
農(nóng)歷閏六月,清兵占據(jù)蘇州,準備進攻嘉定。時峒曾居鄉(xiāng),有人寫信問他怎樣處置自己,回復(fù)說:“我雖不是有守土衛(wèi)民之責的地方官,但也任過微官,今抗擊清兵既無力量,又未遇死難之機,只有藏身祖先墳地,守墓度過余年。假如強迫我出任新朝官職,那末有龔君賓(東漢,龔勝,字君賓,官至諫議大夫。王莽秉政、不以一身事二姓,不食而死)和謝疊山(宋末謝枋得,字君直,知信州,與元兵戰(zhàn)敗被俘,元初求人才,逼謝北行,至大都不食而死、人稱疊山先生)的先例在,義當殉節(jié)?!?/span>
1645年七月初三日黎明,清兵的鐵騎在降將李成棟率領(lǐng)下踏破了昔日嘉定古城的寧靜。據(jù)史載:清軍進攻嘉定城的先鋒李成棟,曾是已故南明弘光朝廷兵部尚書史可法的部下。早在去年(公元1644年)的四月,當清軍固山額真準塔統(tǒng)兵南下,逼近徐州城之時,時任守城總兵官的李成棟竟望風而逃,不久降于清。
1645年(清順治二年)。陳子龍和徐孚遠在泖湖起兵抗清,寫信招邀明總兵吳志葵,退休知縣夏允彝作他們的謀主共同起事。峒曾弟歧曾也從泖湖寫信勸兄去吳部。峒曾回信說:“運籌帷幄有璦公(允彝號)在,蘇州剛被清軍占領(lǐng),嘉定形勢極為危急,宜在切近處出力”密將先保全嘉定再進一步謀恢復(fù)明室的大略,寫信告知在嘉定城近郊的兒子玄演、玄潔、玄瀞。閏六月十四日夜,鄉(xiāng)兵與嘉定城中壯士出東門襲清副將李成棟營,焚敵船40余條。李屯兵吳淞,準備大舉進攻嘉定,百姓驚擾。
次日,峒曾即命玄演、玄潔進城,草檄文張貼城門,并捐錢犒勞焚船壯士,賞酒肉給城里士兵,鼓勵他們上城守御。十六日,清騎兵數(shù)十人到城外搶掠,玄演等出城追擊,大敗清兵,僅脫逃7人。然形勢嚴重,峒曾不顧病重,致函好友黃淳耀,約請一起進城御敵。二十二日,峒曾自先人墓塋出發(fā),從南翔到城里,簇擁、下拜的人連綿不絕。進城后,玄演、玄潔作助手,和黃淳耀弟兄率領(lǐng)吏民守城。且置備守城用的器材,疏通糧草來源,約束兵勇,制定防御條約。
峒曾分守首當敵沖的城墻東北面。因胃病,只以漿粥為食,白天沖冒矢石,身先士卒;晚上著短衣,騎馬巡行,撫勉士卒。清將李成棟每天派騎兵沖殺襲擊,城里嚴陣以待,分道出擊,先后殺死李成棟的一個弟弟和數(shù)名副將。清軍驚恐詫異說“破揚州,不過三天,過長江后,不曾遭遇過一次劇烈的戰(zhàn)斗;不料嘉定這小小的縣城,守城的卻如此勇于作戰(zhàn)。”
七月初一,李成棟放棄吳淞,傾巢而出,撲向嘉定。黎明時擂鼓吶喊攻城,用大炮轟擊東北角城頭。峒曾整飭兵勇,悄然無聲。當半數(shù)清軍步、騎兵過北門倉橋時,城門下面的“大將軍”炮突然轟擊,清兵落水溺死的不計其數(shù)。清兵不得已轉(zhuǎn)取婁塘,打通通往太倉的道路。初三日,合太倉清軍攻打東門。攻勢更猛,又不克;兵荷卒背水板挖掘地道,企圖穿越城墻。峒曾燒熱油和人糞灌注地道,士兵用長矛刺洞,殺死許多清兵。
初三日清晨到初四五更,峒曾和兩子冒雨日夜率兵守衛(wèi),忽然暴風驟雨,平地積水盈尺,城東一角崩陷,城破,清兵蜂擁而入。峒曾左右侍從和鄉(xiāng)兵見勢,護峒曾從西門出城。峒曾嘆息:“我盡力還不能保全嘉定城救活父老子弟,大事不成就死,蓄有此念已久。出去后將再往哪里?”揮揮手叫他們散開,獨自和玄演、玄潔回寓所后面葉池邊。玄演、玄潔求父出走,以圖再舉。峒曾說:“我死志已決,你們不要再說了!”兩子求同死,峒曾說;“你們隨我而死,并非盡孝,快些走吧?!闭f罷,自沉池中,未死,為清兵俘殺,年55歲。兩子同為清兵殺害。峒曾首級被李成棟植竿懸于上谷宗祠的高檐上示眾9天。
城陷之時,黃淳耀、黃淵耀兄弟急趨城內(nèi)一僧舍。“淳耀問其從者曰:‘侯公若何? ’曰:‘死矣!’淳耀曰:‘吾與侯公同事,義不獨生?!藭谠?‘讀書寡益,學(xué)道無成,進不得宜力王朝,退不得潔身遠引,耿耿不沒,此心而已。大明遺臣黃淳耀自裁于城西僧舍?!涞軠Y耀曰:‘兄為王臣宜死,然弟亦不愿為北虜之民也。'淳耀縊于東,淵耀縊于西?!?/span>
又據(jù)史載;諸生張錫眉解帶縊于南門城樓上,死前作絕命詞,大書褲上云:“我生不辰,與城存亡,死亦為義! ”教師龔用圓赴水死,二子從之。諸生馬元調(diào),唐昌全,夏云蛟,婁復(fù)聞,城破亦死之。又有黃某,與清軍巷戰(zhàn)中“手揮鐵簡,前后殺數(shù)百人,后中矢而死。”這些"志士仁人"之死,從歷史上看,固然是其儒家“仁義”觀念的根本追求所致。但從民族興亡的高度看,這為民族生存而死之大丈夫精神,不也成為漢民族精神的組成部分嗎?城破日,侯家一同投水自殺 10余人。轎夫龔元和門童楊某也不屈而死。清兵入城后縱掠,在侯家只搜覓到峒曾先世留下來的圖書典籍和筆硯衣服。
峒曾母龔太夫人力主抗清,當峒曾赴嘉定守城,罄盡首飾供子犒軍。峒曾守城不支時,歧曾力請年近八旬的老母避居紫堤舊宅,太夫人揮淚說:“我老而不死,倒能看到你為國犧牲!我不久將繼至,我兒,加勉!”
峒曾著作有《江西學(xué)政全書》、《納言存稿》等1837年(清道光十七年),侯澄刻為《仍貽堂全集》;1930年(民國19年),侯氏后人叔達與上海王培孫、海寧陳乃干重印,改題為《侯忠節(jié)公全集》。 清乾隆四十一年(1776)追謚侯峒曾、黃淳耀為“忠節(jié)”。

候峒曾遺墨

嘉定:侯峒曾、黃淳耀雙忠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