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江河畔唱大戲
鄭世興
記得小時候，每逢過年，老人們便要寫一篇“平安文書”在家族的平安大會上作為禱祝的文章，開頭就是“濟南府東一里章丘縣呂家莊”?？梢娺@個在明水李清照故里以北兩公里的繡江河畔的村子不僅景色秀麗更是歷史悠久。離開家鄉(xiāng)來淄博工作數(shù)十載，在我美好的記憶中，除了家鄉(xiāng)的美景，童年的歡樂，使人刻骨銘心的就是那時每逢過年在這里搭臺唱戲了。
我們村是個大村，建國初就有人口近四千。從我記事起每年春節(jié)我村就有扮玩的習俗，芯子、高蹺、旱船一應俱全。富裕人家一戶就有一兩臺芯子，一般百姓也會幾家或十幾家共同置辦一兩臺，年后幾十臺芯子一起盛裝走上街頭并受邀到鄰村巡演。幾歲的孩童，有的扮演《天女散花》，有的扮演《牛郎織女》，我們幾戶的芯子是《黃天霸拿謝虎》，我就扮演黃天霸。
上世紀五十年代初、中期，除了扮玩便開始搭臺唱戲。起初是村里的老票友唱京劇，后來，主角就變成了我們這幫在省城濟南上學的后生了。老人們演的有《空城計》、《漁夫恨》、《釣金龜》等?！拔艺诔菢怯^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叫張義我的兒啊聽娘教訓……”，這些唱詞我至今還記得一清二楚。后來我們這些學生娃從演《兄妹開荒》始，竟排練演出了大型歌劇《劉胡蘭》。
戲臺搭在了“孟家大場”。演出之前，村里人早就把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等親戚們搬來了。偌大的場地，一大早就有人扛著板凳來占座位。開演前點燃了幾盞氣燈，頓時照得舞臺雪亮雪亮，往場內看去，只見坐著的、站著的黑壓壓一片人海。
在濟南助產(chǎn)醫(yī)士學校讀書的袁紹文飾演劉胡蘭，我飾演與劉胡蘭同時就義的另一位英雄戰(zhàn)士。
“數(shù)九（那個）寒天下大雪，天氣（那個）雖冷心里熱，我從（那）前線轉回來，勝利的捷報要傳開?！眱?yōu)美的歌聲劃破夜空，臺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當敵人把劉胡蘭等押上臺時，此時天空中陰云密布，真的紛紛揚揚下起了大雪，一時間露天看戲的人們頭上、衣服上變成了一片白色，就像頓時換上了白衣裳，在為英雄送行一般，真是“驚天地，泣鬼神”??！當“生的偉大，死的光榮”的聲音從幕后傳來時，全體起立，演員們再三鞠躬、謝幕。我們在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中目送父老鄉(xiāng)親們離場，滿眼淚花的我們，在卸妝之后，還久久不能從劇中人物的情感中擺脫出來。
京劇《漁夫恨》亦稱《打漁殺家》，我們那時卻演出了一出歌劇《新漁夫恨》，劇情是一對父女在鴨綠江上打魚的故事。女兒唱道“雄雞不住的叫聲喧，火紅的太陽紅艷艷，無風無浪江面穩(wěn)，打魚的人們好喜歡”時，臺下觀眾面帶笑容，鴉雀無聲，當演到敵機投下炸彈，漁夫被炸死，女兒趴在爹爹身上哭訴“爹爹爹爹你醒醒吧，女兒心里似刀扎，你丟下奶奶誰孝敬，你丟下弟弟誰撫養(yǎng)”時，臺下哭聲一片。
后來，我們還演出了不少呂劇，如《李二嫂改嫁》《小姑賢》《王定保借當》和《借年》等。演出需要道具、戲服，村里就派人西去濟南買戲衣，東上周村買銅鑼。我們村在濟南工作的人多，，他們主動捐款并陪同村里來的人到估衣市街，剪子巷戲衣店選購。村里會把這些捐款人的名字張貼紅榜公示和表明謝意。親屬們看到后都引以為榮。
《李二嫂改嫁》演出后，在婦救會的幫助下，村中年輕的寡婦沖破封建枷鎖，勇敢地我到了心儀的另一半?！缎」觅t》演出后，個別封建意識很強的婆婆，也一改家長式作風，與兒媳和睦相處了。
一放寒假，演文藝節(jié)目就成了我們的“任務”。從分配角色到背臺詞、學唱腔，常常是通
宵達旦。記得有這樣一個小花絮：演完《小姑賢》第二天，我隨母親去看望老姑，路過鄰村，街
上一婦女高聲喊道：“快來看啊，這不是'王登云'嗎。”我趕緊往姐姐身后躲，娘和姐姐臉上卻掛滿自豪的笑容。那時也有“追星族”啊！
我們的節(jié)目有的選調參加縣里的文藝匯演，縣長上臺接見我們，為我們領發(fā)獎狀。其他村還請我們去演出。記得第二天我們就開學，前一天晚上還到查舊村演出。夜里他們用馬車把我和同學送至明水火車站。我們到達濟南已經(jīng)天亮，在青龍橋護城河里洗了把臉就跑步去了學校。老師、同學看見我就哈哈大笑起來，原來臉上的油彩還沒洗凈。老師看了鄉(xiāng)政府給我們出的信后，還表揚了我們。
幾十年過去了，每次回鄉(xiāng)或同學聚會，大家都會繪聲繪色地說起當年唱戲的情景，甚至還會即興唱上幾句。
芯子
劉胡蘭
呂?。盒」觅t
作者簡介：鄭世興，濟南市章丘區(qū)人。副主任醫(yī)師（退休）。正業(yè)從醫(yī)，業(yè)余愛好讀書、寫作，常有散文、隨筆見諸各級報端。曾榮獲2024年度竹廬文藝獎優(yōu)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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