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根元
常熟尚湖之西,冶塘古鎮(zhèn)枕河而居,歷千五百年風雨。南朝宋大明八年(公元464年),此地冶鑄業(yè)已興,因臨官塘、擅冶鑄而得名“冶塘”,為吳地水鄉(xiāng)手工業(yè)淵藪。雖偏居一隅、街巷不寬,卻以百業(yè)興旺、匠藝薈萃聞名鄉(xiāng)里,堪稱江南鄉(xiāng)村手工業(yè)的活態(tài)標本。
舊時冶塘,三街并行、市河穿鎮(zhèn),南街、北街、東街炊煙相接,百工云集、市井熙攘。鐵匠鋪火星四濺,皮匠攤針走線密,補鞋匠錐釘聲聲,制秤人精校斤兩,裁縫師剪裁經緯,釘碗匠鋦補殘瓷,理發(fā)匠梳剃晨昏,鄉(xiāng)醫(yī)懸壺濟世,染坊青藍映水,一行行一門門,把小小的冶塘,撐得有聲有色,遠近聞名。而在這諸多老手藝里,最讓人牽念、最清脆入耳的,莫過于南街姚根生的那一副游走街巷、以銅為藝、化殘為全的銅匠擔,更以獨門技藝與獨特聲響,成為冶塘人刻在骨血里的鄉(xiāng)音記憶。
姚根生是土生土長的冶塘人,臉膛黝黑,手掌寬厚,指節(jié)上布滿老繭,那是常年與銅器、鐵錘、銼刀打交道留下的印記。每逢農閑,田地里的活兒歇了,他便挑起那副陪伴了半輩子的銅匠擔,慢悠悠地走在鄉(xiāng)村小巷里。扁擔壓在肩上,不晃不搖,沉穩(wěn)得像他這個人。村里人都說,姚根生的肩上,挑的不是擔子,是一擔“百寶箱”,一雙手里,藏的是一套“百能技”,再破舊、再殘缺的銅器,到了他手里,都能起死回生,變廢為寶。
“根生來啦!銅壺漏了,快幫我看看!”
“姚師傅,我家腳爐裂了道縫,冬天取暖全靠它呢!”
每每擔子一停,鄉(xiāng)鄰們便捧著各式銅器圍了上來,語氣里滿是信賴。姚根生總是笑著應一聲:“別急,一個個來,都能修好。”
他的銅匠擔,從不用吆喝,也不敲鑼打鼓,自有一番別致的聲響。扁擔隨著腳步輕輕起伏,擔頭上串著的一片片銅料,便悠悠晃晃地碰撞在一起,“馨靈哐啷,馨靈哐啷”,清脆、透亮,像古寺的磬音,又像孩童手里的銀鈴,穿過白墻黑瓦,飄進深深的老宅里。老人們坐在門檻上,一聽這聲音,便摸著胡須笑:“銅匠來了,銅匠來了。”小孩子們更是撒開腳丫子跑過來,圍在擔子旁,仰著腦袋,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看一場最精彩的戲。
這副銅匠擔,稱得上是縮小了的珍寶庫,村里人打趣說,比杜十娘的百寶箱還實用。擔前是一只長方形的木柜,漆得烏紅油亮,柜角雕著簡單的祥云與福紋,古樸又雅致。柜子里一層一層的抽屜,碼得整整齊齊:木榔頭、小鐵錘、細鉆子、尖鉗子、什錦銼、小鑿子……大大小小,長長短短,每一件都被磨得光亮,那是匠人朝夕相伴的“吃飯家當”。木柜頂上的橫檔,懸著十幾片銅片,一串鑰匙毛坯,既是喚人的響器,也是修補的材料,一物兩用,藏著老手藝人才懂的巧思。
擔后是兩層木架,上層放著搪了耐火泥的小爐子,坩鍋穩(wěn)穩(wěn)立在一旁,下層堆著碎煤與干木片。只要有生意,姚根生便穩(wěn)穩(wěn)放下擔子,先蹲下身,引火、添煤,小爐子不一會兒便躥出淡藍的火苗,暖融融的光,映在他專注的臉上。
修補銅器,是細活兒,更是慢功夫。有一回,村里張阿婆捧來一把用了幾十年的銅茶壺,壺底裂了一道細縫,茶水漏得滿地都是。阿婆心疼地說:“根生啊,這茶壺是我陪嫁過來的,扔不得,你可得幫我留住它?!?nbsp;
姚根生接過茶壺,先放在手里細細端詳,指尖輕輕撫過裂縫,眼神專注得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寶?!鞍⑵欧判?,包在我身上?!?nbsp;
他先取來細銼,一點點銼去裂縫周圍的銅銹,動作輕而穩(wěn),銼刀劃過銅面,發(fā)出細碎而均勻的沙沙聲,連一絲多余的力道都沒有。銹跡除盡,露出原本光潔的銅胎,他再剪下一小片厚薄相宜的銅片,比對著裂縫大小,細細修剪,嚴絲合縫,不差毫厘。
隨后,他拿起坩鍋,夾起一小塊銅料,放在爐火上熔化。赤紅的火苗舔著坩鍋,固體的銅漸漸熔成一汪溫潤的銅汁,泛著暖黃的光。姚根生屏住呼吸,一手持坩鍋,一手捏著小鑷子,將銅汁穩(wěn)穩(wěn)地澆在裂縫與銅片之間,焊錫緊隨其后,輕輕一點,一融,一粘,一氣呵成。
待銅汁稍冷,他又拿起小鐵錘輕輕敲打,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卻能讓銅片與壺身徹底貼合。接著是銼、刮、磨,一遍又一遍,粗銼找平,細銼拋光,粗布擦拭,細布磨光。原本開裂漏水的銅茶壺,在他手里一點點褪去殘破,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圓潤光亮。
最后,他用一塊舊絨布,反復擦拭壺身,直到銅壺泛出溫潤厚重的光澤,如同新鑄一般。張阿婆接過茶壺,翻來覆去地看,眼眶都濕了:“跟新的一樣!跟新的一樣!根生,你真是巧手啊!”
姚根生只是憨厚一笑:“都是老物件,修好了還能用,不糟蹋?!?nbsp;
在那個銅器當家的年代,江南人家的日子,幾乎離不開銅。廚房里的銅鏟刀、銅飯勺、銅茶壺、銅暖鍋。冬天里的銅手爐、銅腳爐、銅湯婆子。臥房里的銅帳鉤、銅鞋拔、銅蠟釬、銅頁鎖,就連洗面盆、小痰盂,也多是銅制。銅器溫潤、耐用、傳家,一代代用下去,便一代代需要修補。銅匠,也就成了最離不開的“百家?guī)煾怠?,走村串戶,吃百家飯,暖百家心?nbsp;
老手藝人們常說:“不吃三年蘿卜干飯,挑不動一副銅匠擔?!便~器修補,工序繁、要求嚴,非勤學苦練、心手合一不能成。這一行,苦、累、細、繁,要會熔、會鍛、會敲、會刮、會鉆、會鑿、會剪、會鉗、會銼、會焊,十般手藝,樣樣精通,沒有三年五載的苦學苦練,根本不敢挑起這副擔子。姚根生深耕此道數十年,火候精準、手法純熟,破洞熔銅補焊,變形錘敲整形,銹蝕刮銼翻新,缺件剪料鑲配,每一道工序皆見功力,每一次落錘皆藏匠心。無論殘損輕重、器型大小,經他之手,皆能整舊如舊、嚴絲合縫,光潔如新,是冶塘一帶公認的能工巧匠。
他的銅匠擔,永遠收拾得干干凈凈,木柜木架亮堂堂,連工具都擺放得一絲不茍。對他而言,這不是謀生的擔子,是臉面,是手藝,是一輩子的堅守。
后來,時代的腳步越走越快。新中國日新月異,工業(yè)飛速發(fā)展,鋁壺、塑料盆、不銹鋼器具一樣樣走進家家戶戶,光亮、輕便、便宜,漸漸取代了那些沉甸甸的老銅器。銅器作坊關了,銅料少了,需要修補的銅器也越來越少。姚根生的銅匠擔,出門的次數越來越稀,那“馨靈哐啷”的聲響,也漸漸淡在了風里。終于有一天,那副陪伴了他半生的銅匠擔,徹底停在了墻角,再也沒有挑起過。
遠去的銅匠擔,就這樣消失在了冶塘的街巷里,退出了曾經輝煌的歷史舞臺。可每當老人們坐在一起閑談,總會想起那個挑著擔子、不聲不響、手藝絕頂的姚根生,想起那串清脆透亮的“馨靈哐啷”,想起爐火邊他專注修補的模樣。那聲音,沒有消失,它化作了最溫柔的鄉(xiāng)音,藏在尚湖的水波里,藏在冶塘的老巷間,藏在每一個記得它的人心里。
歲月匆匆,手藝遠去,但那一份匠心,那一縷煙火,那一段小鎮(zhèn)舊事,永遠溫潤,永遠明亮,永遠不會被時光遺忘。
王根元,高級教師,蘇州市地方志學會會員,蘇州市黨建學會會員,蘇州中山教育智庫專家,常熟市歷史文化暨新四軍研究會秘書長,中共常熟市委黨史工辦“常學黨史”宣講團成員,“常熟史志”特約作者。有《雛燕高飛》《百年芳華》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