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除了生母、繼母之外，還有一位玉潔冰清的嗣母。
嗣母姓艾名玉清，黃陂人，生卒時間不詳。詳細(xì)情況只有去世的父親、伯父和唐欽叔知曉。我只是在六、七歲時，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前，在武昌和她住過大約1個星期。此事兒女們均無所知，即使耳有所聞，但也不知其詳。
所謂嗣母就是“立嗣”，俗稱為“過繼”。我的這位嗣母并非當(dāng)時社會上流行的無有后人，把親房侄子立嗣過繼，以延續(xù)這一家的“香火”。完全不是。而是深受封建禮教束縛和毒害，致使終身凄涼的典型。
舊社會，丈夫亡故后妻子必須守節(jié)，不能改嫁。在夫家撫育遺孤成人，就是她最大的精神寄托。
還有兩種更為殘酷的守節(jié)形式。一種叫“過門守節(jié)”，就是在未結(jié)婚時男方因病去世，女方在“丈夫”去世時來到男方家，終身在夫家獨守空房，為夫家做事，在夫家終老，毀掉自己寶貴的青春。
另一種是“望門守節(jié)”，就是未結(jié)婚“丈夫”去世了，但女方要遵古訓(xùn)“從一而終”，在娘家守節(jié)，叫做“望門守節(jié)”，終身不嫁，自毀一生。這些殘酷的形式，在封建社會里不但得不到社會的遣責(zé)，反而受到封建禮教的稱頌和贊揚。有錢有勢的人家還豎立貞節(jié)牌坊，以為榮耀。吃人的封建社會封建禮教葬送了多少青年女子的青春啊！
我的嗣母屬于后一種形式，即“望門守節(jié)”。其情形是這樣的：父親老家一位堂兄英年早逝，嗣母受封建禮教之毒害甚深，立志決不另嫁，住在娘家自勞自食，望門守節(jié)。嗣母這一舉動，在當(dāng)時四里八鄉(xiāng)也有所傳頌，有憐惜者、同情者，也有頌揚者。
按照當(dāng)時封建禮教，葉姓應(yīng)為嗣母立一子嗣，以示后繼有人。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父親回鄉(xiāng)探親，族中人們議論并與父親商量，收3歲的我作為她的嗣子。我當(dāng)時并未回老家，族人只是按照封建族規(guī)寫了一個“立嗣”合同，就算完事?，F(xiàn)在看來，這完全是一個形式主義，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但從此父親就叫我改口喊他為“叔叔”，喊母親為嬸娘。姐姐、妹妹仍然喊父親叫“爹”，喊母親叫“娘”。
在封建社會，象嗣母這樣的貞節(jié)女子是倍受社會尊敬的。三十年代武昌慈善會建立了一個慈善組織叫“敬節(jié)堂”，專門收養(yǎng)那些事跡突出、生活貧苦的烈女節(jié)婦到這里來供養(yǎng)。嗣母的事跡在鄉(xiāng)間流傳甚廣，被推薦到武昌?！熬垂?jié)堂”管吃、管住、管醫(yī)，總之，生、養(yǎng)、死、葬全包。堂內(nèi)還組織有各種手工勞動，如刺銹、編織、縫紉，有勞動能力者，可以參加手工勞動，收入歸己，以補貼自己零用。
嗣母住進“敬節(jié)堂”后，衣食無憂，生活有了著落，在集體生活中精神上也不覺得寂寞孤獨。
大約在1935年夏天，父親下漢辦事，特地把我?guī)У轿錆h嗣母處去玩。此時我已有6歲多了，早已上學(xué)讀書(我不足5歲上學(xué))。正是暑假期間，高興地跟著父親乘輪船去武漢，去會見我從未見過面的娘。
“敬節(jié)堂”當(dāng)時設(shè)在武昌黃土坡(現(xiàn)武昌首義路)，是一座僻靜深幽的大院落，高大的門樓里面是一排排磚木結(jié)構(gòu)的老式平房，綠樹成蔭，十分幽靜。門衛(wèi)制度非常森嚴(yán)，凡成年男子是絕對不許入內(nèi)的。如家人、親友去探望，必須到傳達(dá)室講明情況，由傳達(dá)室通知被探訪人出來到傳達(dá)室見面。
幾分鐘后，里面出來了一位年紀(jì)大約40歲的婦女，中等身材，衣著樸素整潔，和父親打了招呼，父親要我快點喊娘。我當(dāng)著她的面叫了一聲娘，只見娘淚眼潸潸，泣不成聲，并把我抱在懷里，兒呀、肉呀叫個不停。當(dāng)時我并不理解，這個陌生的娘見我，為什么淚流滿面，為什么這樣親熱。
父親和娘說了幾句話，又叮囑了我?guī)拙?，要我在娘這里住幾天，聽娘的話，不要淘氣等，說過幾天就來接我回去。
娘把父親送走后，就牽著我回到她居住的屋子。我清楚地記得，這里的每個人都有一個很小的房間，吃飯、用茶、用水都是大伙房供應(yīng)，伙食也較好，多數(shù)是素菜，但不吃齋，有時也有點魚肉雞蛋。
這個院子很大，樹多，有些花草，還種了一些蔬菜，很好玩。當(dāng)時我幼小心靈里想不明白，這么個大院子住了上百個人，怎么都是女的，有老太婆，有和娘上下年紀(jì)的，還有比娘更年輕的二、三十歲的女人也不少，為什么一個男人也沒有，連小孩子也很少見到。
在這個院子里我是很受歡迎的，年老的、年輕的都很喜歡我，把東西我吃，問這問那。她們穿得很樸素，都是青蘭灰布衣服，但很干凈整潔，行為舉止很端莊，不茍言笑，好象很有教養(yǎng)的樣子。需要買點小用東西也可以上街去，但要經(jīng)過管理人員批準(zhǔn)，三五成群的一道出去一道回來，個人單獨外出是不允許的。
我在“敬節(jié)堂”和娘大約住了1個星期。娘每天帶我玩，有時上街買吃的，有時也帶著我到別人房間坐坐閑談聊天。她們互相談著，我只坐在一旁玩。加之聲音也聽不懂。只有一點我印象很深，就是說著說著就哭起來了，雙方都很傷心。我也搞不清楚她們?yōu)槭裁纯?，只感到這地方與外面別的地方不同，覺得蠻奇怪。
父親在漢口辦完事了，就到武昌來接我回沔陽，還買了一些吃的東西送給娘。娘也給我買了一些食品。臨走時，娘眼淚汪汪送我們父子到門口，此時我不知怎么的突然鼻子一酸，抱著娘的腿大哭起來。娘和父親也都哭了，后來還是父親哄著我，把我拉開，3人淚眼相對，依依惜別。
這是我第一次見著這位可憐的嗣母，也是最后的一次。我們回沔陽后和娘通了幾次信，后來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直至武漢淪陷，父親連續(xù)去信問候，再也沒有收到她的回信了。從此兵荒馬亂，音信斷絕。
抗日勝利后，父親也曾經(jīng)親自到武昌黃土坡打聽，但經(jīng)過日寇踐踏，此地已面目全非，昔日的“敬節(jié)堂”已無蹤影，人員早已各自東西，生死不明。
后來隨著年齡的增長，明白了什么叫“守節(jié)”，什么叫“立嗣”。娘啊!您真糊涂!您毀滅了自己的一生，毀滅了自己的青春年華，做了封建禮教的殉葬品。但我們一家人還沒有忘記您，每年的中元節(jié)，兒媳們還為您燒一份紙錢，讓您安息!讓您在那個世界里不感到孤獨寂寞，同其他亡魂一樣，同樣是有子有孫的人，同樣有兒孫祭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