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鄉(xiāng)的云
張永成
立春以后,家鄉(xiāng)蘇北的天空,仿佛被誰悄悄擦亮了一般——連云也變得輕了、軟了、活了。
不是江南那種洇著水汽的糯云,也不是塞北風卷殘雪時翻騰的鐵灰色怒云,蘇北的云,是黃淮平原上長出來的云,帶著麥苗返青的呼吸,裹著鹽河故道微咸的風,臥在二月微涼的天幕上,像一匹剛從老染坊取出的素絹,半透著光,又隱約泛著青灰與微白的底色。它不張揚,卻自有筋骨;不濃烈,卻耐人端詳。若你蹲在村口柳樹下,看它緩緩游過麥田上空,會恍然覺得:云不是飄在天上,而是從地里長出來的,根須扎在墑情正好的黑土里,梢頭卻伸向高遠,托著整個村莊的晨昏與心事。
春云是羞怯的。三月的云,薄如蟬翼,常在午后聚成幾縷絮狀的淡影,浮在湛藍的底子上,像誰用指尖蘸了清水,在宣紙上輕輕抹開的一痕。麥田青得發(fā)亮,云影掠過,田壟便微微一暗,又倏忽亮起,仿佛大地在呼吸。偶有布谷鳥一聲清啼,云便似被驚動,輕輕一顫,散作幾片更細的碎玉。最難忘的是清明前后的“棉絮云”,一團團,蓬松松,浮在低空,近得仿佛踮腳可掬。孩子們仰頭數(shù):“一朵、兩朵……”數(shù)到第七朵,云已悄然化開,融進溫潤的風里。那時節(jié),云是甜的,混著新蒸的薺菜團子香,混著母親曬在竹匾里的槐花蜜的微光。
夏云則陡然有了脾氣。六月一到,云便漲潮似的涌來,先是天邊堆起幾座灰白的小山,繼而連綿成嶺,烏泱泱壓向麥浪盡頭。雷聲在廢黃河故道深處滾動,云已俯身壓住柳梢,把整個村莊裹進它濃重的蔭涼里。暴雨前的云,是蘇北漢子攥緊的拳頭,青紫中透著灼熱的光??捎暌宦?,云便驟然松開——霎時間,云裂開一道金縫,陽光如熔金潑下,照得濕漉漉的瓦檐滴答作響,照得水洼里浮起整片天空的倒影:云在天上奔涌,云在水里游弋,人站在中間,分不清自己是在云端,還是云在自己**繭紋里游走**。夏夜納涼,躺在院中竹榻上,云已洗得極凈,疏疏朗朗,綴著星子,像誰把碾碎的銀箔撒在深藍絲絨上。偶有流云掠過月輪,月光便如清泉瀉地,把父親講古的聲音、蒲扇搖動的風聲、蟋蟀在墻根織出的細密網(wǎng)聲,都浸得格外清亮。
秋云是沉靜的哲人。霜降過后,天高得讓人心空,云也愈發(fā)疏朗、高遠、澄明。它們不再簇擁,而是各自成章:有的如鶴翅舒展,悠然南去;有的似新軋的蘆葦席紋,在碧空上緩緩鋪展;更多的,則是幾縷素練,橫亙西天,被夕陽鍍上金邊,又漸漸轉(zhuǎn)為柔和的橘粉,最后沉入靛青的暮色里。此時的云,是收完玉米、犁過土地后農(nóng)人額上沁出的汗珠,在晚風里慢慢風干;是曬場上鋪開的金黃稻谷,在余暉里蒸騰起的微光;是雁陣排開時,翅膀劃開的那道清冽的氣流。我常坐在打谷場邊的老槐樹杈上,看云影在起伏的田野上緩緩移動,像時光的指針,無聲丈量著豐年與薄收之間那點溫厚的平衡。**尤其當夕照熔金,云邊泛起那一抹清冽的青白,恰似新磨的鐮刀刃口,在澄澈里閃著微光——那是土地教給我的,關(guān)于鋒利與溫柔的同一課。** 秋云不語,卻把一年的辛勞與寬慰,都釀成了天空的遼闊。
冬云則顯出幾分樸拙的暖意。蘇北的冬天少雪,多陰云。那些云層厚實、低垂,灰白中泛著溫潤的鉛色,像母親疊了三層的舊棉被,嚴嚴實實蓋在村莊上空。它不凜冽,反而壓住了北風的尖嘯,讓屋檐下的冰凌長得緩慢而篤定。雪前的云,沉甸甸地懸著,空氣凝滯,連麻雀的啁啾都顯得小心翼翼??梢坏┭┞?,云便悄然退場,只留下洗過的天空,藍得驚人,澄澈如初生。雪停后,云又回來了,卻是另一種模樣:薄薄一層,如宣紙裱糊在穹頂,日光透過,泛著柔潤的乳白光澤。這時的云影落在雪地上,不再是暗斑,而是一塊塊浮動的、毛茸茸的暖色光斑,照在掃雪老人佝僂的背上,照在灶膛里噼啪爆響的枯枝上,照在窗玻璃內(nèi)側(cè)氤氳的水汽里——云在此刻,竟有了體溫。
如今我久居城市,抬頭所見,多是高樓切割的碎片天空,云亦被霓虹漂染,被尾氣熏染,失卻了本色。偶有晴日,仰頸望去,只見幾縷瘦云,伶仃地飄在水泥森林的夾縫里,像被遺忘的舊信箋,字跡漫漶,再難辨認故鄉(xiāng)的筆意。
前日歸省,恰逢小雪初霽。我踏著薄雪走向村外曠野,抬頭間,心頭驀然一熱:天邊,幾朵云正緩緩游來,依舊是蘇北的云——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白中透青,邊緣微毛,仿佛從未離開過我的童年。它靜靜臥在澄澈的藍里,影子落在雪野上,像一枚枚溫潤的玉玦。
忽然,一株凍僵的蒲公英絨球被風托起,在云影與陽光交界處懸停半秒——那輕顫的銀白,正是云捎來的、故鄉(xiāng)未曾拆封的密電。
原來云從未走遠。它只是沉潛于記憶深處,隨血脈流轉(zhuǎn),在每一次仰望時,悄然浮升——它是我故土的呼吸,是我血脈里未干的鹽粒,是我靈魂深處,永不沉沒的、一片柔軟的故鄉(xiāng)。
云在天上,亦在我心里。只要心還識得那抹青白,故鄉(xiāng)便從未荒蕪——它正以云的形態(tài),在我每一次呼吸的間隙,靜靜落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