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冊手抄本,
一生情深長。
—— 小邊山,以墨為證,以詩為媒。
作者;方海清
一九七二年的秋,比往常來得更早一些。
汨羅紡織廠坐落在小邊山,東南面被汨羅江農(nóng)場一望無際的棉田,蔗田包圍著,西邊是靜靜流淌的湘江,風(fēng)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荒涼。我們這群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從城里來,從鄉(xiāng)下來,從四面八方來,在這個偏遠的廠區(qū)里,像一株株被移栽的樹,努力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根。
廠里能看的書,只有樣板戲的劇本,還有那些翻得書角都卷起來了的《老三篇》,其它的,都被封存了,燒了,或者藏起來了。日子過得像織布機上的梭子,來來回回,單調(diào)得讓人發(fā)慌??稍绞秦汃さ耐恋?,對雨露的渴望就越發(fā)強烈。我們渴求知識,渴求文化,渴求一切被禁止的美好——這種渴求,在心里憋著,像春天的草芽,頂著一塊沉重的石頭,還是要往外拱。
她,是我同車間的女孩。
記不清我們是哪一天開始說話的,也記不清是哪一句話讓我們發(fā)現(xiàn)了彼此心底藏著同樣的秘密。只記得那天車間里的機器轟鳴著,棉絮絨花在空氣里飄浮,陽光從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落在她的側(cè)臉上。我們談起了書,談起了那些想看又看不到的書。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低聲說:“我小時候,家里有一本《唐詩三百首》,后來……沒了?!?/p>
那個年代,有些話不用說透,彼此都懂。
一個月后,我從岳陽的朋友那里借到了一本《唐詩三百首》。是豎排版的,紙頁發(fā)黃,封面磨得起了毛邊,但字跡清晰,完好無損。我把它揣在懷里,坐了幾個小時的汽車帶回廠里,一路上手都沒敢松開。
朋友說,書只能借你看一個月。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她的時候,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眼睛又亮了起來:“我來把它抄下來?!?/p>
那個年頭,抄這一類的書是要冒風(fēng)險的。工廠雖然偏遠,但也有耳目。更何況,當(dāng)時,我是車間輪班的黨支部書記,一九七一年入的黨,根正苗紅;她是另一個輪班的團支部書記,積極分子。我們這樣的人,本該是“破四舊”的先鋒,卻在暗地里傳抄“封資修”的東西,若是被人發(fā)現(xiàn),告密上去,黨籍、團籍,前途、理想,全都會搭進去。
可她沒有猶豫,我也沒有勸阻。
有些事,不是不知道危險,而是比起危險,有些東西更值得去守護。
她開始抄了。
每天下班后,工友們結(jié)伴去食堂,去江邊散步,在宿舍里挑花繡朵做女紅。她總是找借口留下來,或者早早回到宿舍,拉上布簾子,就著那盞昏黃的臺燈,一筆一畫地抄。
宿舍里兩張上下床,住著三個人,她不能讓人發(fā)現(xiàn)。聽見腳步聲近了,就把書和本子往枕頭底下一塞,裝作在寫信,在織毛衣,在打盹。等人走了,再拿出來,繼續(xù)抄。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p>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fā)幾枝?!?/p>
那些千年之前的詩句,就這樣在一個二十歲女孩的筆尖下,一個一個地蘇醒,一個一個地落在粗糙的筆記本上。沒有宣紙,沒有毛筆,只有鋼筆和普通的橫格紙本子??伤龑懙脴O認真,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像是在刻,而不是在寫。
有時候,我借著工作之便,去她們輪班轉(zhuǎn)一圈,遠遠地看她一眼。她偶爾抬起頭,對上我的目光,抿嘴笑一下,又低下頭去。那笑意里藏著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像江水深處的暗流,平靜的表面下,洶涌著只有彼此才能感知的溫度。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湘江邊的蘆葦從青轉(zhuǎn)黃,秋風(fēng)一天比一天涼。她的手抄本也越來越厚。
一個月后,她把它遞到我手上。
“抄完了?!彼f,聲音很輕,眼睛里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光亮。
我接過來,翻開。整整一百多頁,工工整整的筆跡,沒有一處涂改,沒有一處污損。每一首詩都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出來的,每一頁都像是一件精心縫制的衣裳。我能想象,那三十個夜晚,她怎樣在昏黃的燈下,低著頭,握緊筆,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詩句從舊書上“請”到新本子上。我能想象,她聽見腳步聲時的緊張,聽見工友睡著后的安心,能想象她抄到“何當(dāng)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時,會不會停下來,發(fā)一會兒呆,想起什么。
那本手抄的《唐詩三百首》,很輕,又很重。
后來,我把借來的書還給了朋友。而她抄的那一本,成了我們兩個人的書。我們不敢公開傳閱,只能在沒人的時候,偷偷地翻開,讀一首,再讀一首。唐詩里的山水、離別、相思、鄉(xiāng)愁,在那個偏遠的廠區(qū)里,在那個物資貧乏、精神饑渴的年代,像一扇扇打開的窗戶,讓我們看見了外面的世界,也照見了彼此的內(nèi)心。
我們的戀情,就在這一筆一畫的抄寫里,悄悄地生了根,發(fā)了芽。
如今想起來,那真是一件奢侈的事。在那樣一個不允許做夢的年代,我們竟然用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做了一件最像夢的事。用最笨拙的方式,留住了最不該被遺忘的東西。
那本《唐詩三百首》手抄本,經(jīng)過幾次搬家家,換過幾個城市,許多東西都丟了,散了??赡莻€在昏暗的蠟燭光下一筆一筆抄寫的畫面,一直印在我腦子里: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坐在宿舍的窗前,低著頭,握著筆,窗外是湖邊的蘆葦,是遠處的機器聲,是一整個時代的喧囂。
而她,安靜得像一幅畫。
她把唐詩,一筆一劃地抄進本子里。
也把那個秋天,把自己最美的年華,一筆一劃地,抄進了我的生命里。
二零二六年正月十五元宵夜寫于北京市麗高王府麗榕西路32號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