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動物們
作者:李 季
雞
村里家家都養(yǎng)雞。
天暖后,想做母親的母雞不再下蛋,而是整天端坐在雞窩里。主婦們于是張羅著在大瓦盆里鋪上干草,放上雞蛋,讓母雞放心地孵小雞。放進(jìn)去的雞蛋,事先要在燈下照,有黑影的才是能孵出小雞的。
21天后,黃絨絨的小雞,就開始陸陸續(xù)續(xù)出了蛋殼。主婦們小心地把它們放進(jìn)竹籠里,用厚布蓋住,用碾碎的小米喂它們。兩三天后,就可以放它們下地了;再過幾天,母雞就可以領(lǐng)著它們四處覓食和游玩了。作為母親的母雞,非常愛護(hù)小雞,有吃的,會咯咯喚來孩子,讓它們吃;遇見公雞搶食,會“炸”開翅膀和脖子上的毛,叼跑公雞。但母雞一開始下蛋,母性就沒有了,小雞跟著它,會被它毫不留情地甩開,和它搶食,會被它狠狠啄一下。小雞被啄了,還莫名其妙,一副無辜的樣子。
有些不幸的小雞,還沒有獨(dú)立生存的能力,就被母親扔了,常常跟進(jìn)了其他的雞群里,認(rèn)錯媽媽。晚上,主婦們數(shù)雞時,發(fā)現(xiàn)多了一只,或是少了一只,并不在意,第二晚再數(shù)時,也許就正好了。
雞慢慢長大了,身上的絨毛漸漸褪去,換上了或紅或白或灰的衣裳,公雞開始長出雞冠,不久就開始試著陰陽怪氣地打鳴。主婦們當(dāng)然希望母雞多一點(diǎn),鹽、油等日常用品是靠雞蛋換回來的。到年底,除了留下作為鬧鐘或種雞的公雞外,其它的公雞都要?dú)⒌?。母雞,一般可以頤養(yǎng)天年。到老了,不會下蛋了,哪一天家里來了貴客,才會成為飯桌上的壓軸菜。
鴨
鴨,不是每家都要養(yǎng)的。
很小的時候,一直以為小鴨是鴨媽媽孵化出來的,大了才知道,也是雞孵化的??尚▲喐u群,是要受歧視的,雞媽媽常常會甩了它,喂食時,也不理它。
小鴨們,常常被另外圈養(yǎng)。主婦們在樹蔭下,圍一圈竹籬笆,把它們放進(jìn)去,再放進(jìn)去一大盆水,小鴨們吃飽了,就在水里歡快地嬉戲。長很大后,鴨們才能被放開。白天就在池塘里捉小魚、小蝦,天黑了,回來和雞們住在一起。
冬季,鴨們早上醒來,一跩一跩,走到池塘邊一看,滿滿一池白冰,下不了水里去了,只有蹲在池塘邊了。冰一化開,它們馬上就撲下了水。到了晚上,它們經(jīng)常賴在水面上不愿回家,人們只好拾土塊往水里扔著,趕它們上岸。
鴨一般是在夜間把蛋下到圈里,第二天,主婦們打掃圈時就掃了出來。有些鴨內(nèi)分泌失調(diào),要到第二天上午下蛋,這樣蛋就下到了池塘邊的竹林里或草叢中,有的被有心的主婦找了回去,更多的被我們這些調(diào)皮的孩子拾回家,成為中午的一碗燉鴨蛋。
狗
我上小學(xué)時,每天要從一養(yǎng)狗的人家門口經(jīng)過。那是條大花狗,四眼,很兇。農(nóng)村戴眼鏡的人很少,但它的主人也戴一副眼鏡,也是四眼。
被狗咬過一次后,我一直怕狗。每次從他家門口走過時,都擔(dān)驚受怕的,期望狗串門去了,不在家??蛇@條狗忠心耿耿,從不愿離開家。見它在門前臥,我總是盯著它,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它大多是睜眼看看我,然后繼續(xù)做它的黃粱美夢。
后來,這條狗蹲坐于地,做出端碗吃飯的樣子,很像人,他家害怕它成精了,把它打死了。我倒替它惋惜,特立獨(dú)行的狗啊,誰讓你太聰明了。
牛
童年記憶中的牛,是堂弟姥爺家的。這個姥爺姓許,右腳有些跛,“文革”時被打壞的,家那時也散了,那個姥姥改嫁了。許姥爺每年農(nóng)耕時節(jié),就牽著他家的老水牛來幫叔家犁地,順便也犁我家的地。
牛閑下來,我和堂弟就騎著它,領(lǐng)它去水渠邊吃草。有年夏天,牛吃飽了,走到池塘邊,興奮地沖進(jìn)水里,我和堂弟怎么也拉不回頭,我們來不及從牛背上下來,就這樣也跟著洗了個澡。牛很龐大,在水里游泳卻很快。它激出的水浪,沖得我倆一晃一晃的。
我喜歡看它的眼睛,又大又清澈,無辜地看著這個世界,默默承受著一切重負(fù)。我和堂弟沒事就圍著它,給它打牛虻。這條牛后來死了,許姥爺把它埋了,還哭了一場。許姥爺很疼愛我們,他死了,我們把他埋了,也哭了一場。
豬
豬的生活不用說,非常幸福。
開春了,賣豬娃的騎著自行車載著兩簍豬娃,如期來到村里,給每家每戶送來粉嫩的豬寶寶。豬寶寶開始住在屋里,大一點(diǎn)了,才被放進(jìn)豬圈。不過,有些人家沒有豬圈,豬就一直和人住在一起。
豬的主食就是潲水拌糠,或是水煮野菜。小時候,我們就打過豬草。娘事先讓我們認(rèn)清哪些才是豬愛吃的,哪些野菜是有毒的。我們挎著竹籃、拿著小鐮刀,走到野外,邊玩耍,邊割草。
夏天,豬已經(jīng)長的很大了,吃過午飯,我們把它牽到池塘里,讓它在淺水里玩耍。豬們幸福地哼哼著在水中翻滾,滾了一身爛泥,夜里,蚊子就沒法咬它們了。
豬常常生病,大人們揪著它的耳朵給它打針,有時,還要給它包耳朵,豬好之后,耳朵就爛掉了,見到它搖著破爛的耳朵,煞有介事地走來走去,我們都要笑。
我家不常喂豬。聽娘說,她剛來我們家時,我的奶奶喂過一頭老母豬,喂了好幾年。一年發(fā)大水,村里讓水淹了,那頭豬沒來得及牽走。水退后,回去一看,它正趴在我家的房頂上呼呼大睡。
上初一的時候,家里喂了頭白豬,一次放開它,竟把我的復(fù)習(xí)提綱叼走,吃了,我氣得把它一頓好打。
那是我家喂的最后一頭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