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天琳
原創(chuàng): 傅天琳 同茂大道416號 今天
通遠門城墻是七星崗的重要地標。熊明 攝
一
家住通遠門,外出一次就會穿過門洞一次,感覺自己就像風,又穿過歷史一次。其實我是個最沒歷史感的人,但歷史就這么直觀,它活生生擺在我的面前,不需要翻書,不需要刨地三尺,手一伸,我就摸到了六百年前(明洪武年間)的古城墻。
陽光下的通遠門有硬度,有厚度,還微微有些熱度,就像歷史本身一樣。
門洞兩邊的巨石,是被鑿開的一整塊山巖,它堅固因而不可摧毀不易風化。以天然巖石為基座,再往上砌石頭,就成了城墻。數(shù)一數(shù),最高處舊墻有23層、新墻有4層,每層約30厘米。石頭的砌法為一順兩丁或一順一丁,是砌法中最牢固的一種,稱之為“捆”。
喲,我怎么會說得這樣專業(yè)?是我和老羅逛城墻公園時,他說的。此話與考古學無關(guān),但我信了,因為老羅在農(nóng)場基建隊曾經(jīng)當過石匠。
墻下不寬的花壇里麥冬鋪地,栽滿杜鵑、迎春、鐵樹、萬年青,而黃葛樹的根系就從石頭縫里、這里那里,胡亂鉆了出來,蒼勁有力,像貼在石壁上的鷹爪;它龐大的枝葉在空中就像頻頻打開的翅膀。
二
小孫女基本上算是在城墻上長大的。她在三歲前的時間表及路線圖大致如下:先到七星崗車站那塊小廣場跑一跑,摸一摸炒米糖開水那小女孩(雕塑)的頭,尤其是頭上的“糾糾”(小辮子),再使勁摸碗里的蛋,恨不得掰起來吃掉。這三個蛋幾乎成了所有孩子的主攻目標,沒有一個不想去掰起來吃的。如今,這些銅雞蛋已經(jīng)被摸軟了摸熟了,摸雞蛋的孩子還在陸續(xù)出生,一茬接一茬。
帶孩子的日子就是混,接著我們爬木梯上城墻,從第一段平地慢慢走到第四段,也就是人最多最熱鬧的那一段,半天時間差不多就混過去了。
可愛的明朝就這樣被我和孩子的手撫摸過一百遍一千遍。
每一段平地左邊的斜坡上都有青銅浮雕,雕刻著與重慶有關(guān)的人物和文字。
每走一次我都要為小孫女讀一次講一次,我信奉生活是百科全書,見啥教啥,既不刻意去找,也不管她聽得懂還是聽不懂。她最初認識的“人”“大”“元”“慶”幾個字,就是刻在那上面的。我也因此知道了從226年三國時期起,蜀后主劉禪的大都護李嚴,就把新城擴筑到了通遠門。
僅僅上了18步梯坎,歷史就走過一千年,在藍天竹搖曳的枝葉下我遭遇了另一場戰(zhàn)爭,那是忽必烈建元,南宋滅亡,1278年強攻重慶,血濺通遠門,我因此同時記住了宋將張玨的名字。原來,歷史就是這樣,一個朝代唱著頌歌安葬一個朝代。
邊玩邊走我們又上了15級臺階,歷史瞬息間翻過去300多年。
城墻上插滿英雄旗,在風中颯颯地響,與帶頭盔穿鐵甲執(zhí)寶劍的古代將士塑像配在一起,顯得威風獵獵。別在將士腰上的箭囊,露出三支箭尾,也許是孩子的手剛好夠得著,也被摸得熠熠發(fā)光。
城墻上的將士高舉滾木雷石往下擲,奮力拉弓往下射;城墻下的將士握長矛搭云梯執(zhí)弓箭往上沖。攻城的和守城的,都一樣面無懼色,高大英武,氣貫長虹;都一樣停頓在雕塑家靈感的瞬間。過路人都說攻城的那一方是張獻忠,張獻忠戰(zhàn)馬四蹄懸空,披風飄展如旌旗,時間與一支箭挾風裹電同時穿過匆匆行走的人群。
一個剛進城的50歲模樣的婦女站在銅塑前,摸摸上面,又俯身看看下面,她困惑地問我:“上面的和下面的,哪個是我們的?”
我說:“都是我們的?!?/p>
她說:“那就是我們打我們喲。”
我說:“可能是吧。”
她更加困惑了,而我更加說不清楚了。閱讀通遠門,就是閱讀重慶歷史,繼而閱讀中國歷史。難度很大,我除了對歷史頂禮膜拜,就只能站在落日前沉思。
那時的城墻也許還要高一些,更具有可攻性和可守性一些,也就是說,戰(zhàn)爭更具有持久性一些。否則那張獻忠率領(lǐng)的60萬兵馬也不會久攻不下,轉(zhuǎn)而令士兵挖地道,最后用火藥炸毀城墻,才攻陷了重慶。那場戰(zhàn)爭距今已近400年,許多汗血和月光都鑲嵌進石頭縫里,一陣風吹來,還能聽到遙遠時代的鼓鳴聲、廝殺聲。
兩門從滄白路移植來的大炮種在城墻公園最后一塊平地上,這里沒有文字記載,我猜應(yīng)該是清朝用過的炮了。這又是孩子們的最愛,就像游樂場最后一個項目,也是最刺激最好玩的項目。孩子們當然不知道大炮是用來干什么的,眼前這兩門大炮又曾經(jīng)保衛(wèi)過什么,在他們眼里,一切都是玩具,在家里玩小玩具,出門就玩大玩具。雖然我曾許多次對小孫女講過,大炮是打壞人的。
這一次,我又問她:“妹妹,大炮是干啥子的?”她回答:“大炮是拿來爬的?!本透卮稹捌ü墒悄脕泶虻摹比绯鲆晦H。
對于這些剛學會爬和剛學會走的小小孩,能一寸一寸爬到大炮的頂端,簡直就是英雄無敵了。每每看見這個情景,我都會從內(nèi)心感嘆和平年代的來之不易,并蹦出一首詩的題目:孩子與大炮。
突然有一天,大炮不見了,小孫女不知它為什么不見了,我又對她說:大炮不是拿來耍的。
三
好幾次在城墻上,都碰見文友許大立、曾憲國,他們喜歡在這里喝壩壩茶。曾憲國還說,不喝這壩壩茶小說就寫不出來。
說起這壩壩茶的陣勢,真是越來越大。尤以冬日的太陽天人最多。重慶的冬天,總是灰蒙蒙雨蒙蒙,不下雪不結(jié)冰,卻陰陰的冷,真不知那冷是從哪個旮旮縫縫冒出來的。常說蜀犬吠日,其實改為渝犬吠日更恰當,這一地的喝壩壩茶的人,哪一個不是為著那珍貴的冬日太陽而來?
我也有過在城墻上請朋友喝壩壩茶的經(jīng)歷,雖然不是青山綠水間,不是清靜優(yōu)雅的茶樓,但那愜意、那放松、那自在,真有點神仙的感覺。滿眼是人、是房子、是不多不少的綠色;不經(jīng)意間抬起頭來,一架飛機正從高樓的縫隙斜插而過。滿耳是人聲、汽笛聲、說不出什么混在一起的像要把城市抬起來的轟轟聲,而它就是那么好!
那么好的我的城市脈動、城市氣息、城市聲音!
記得渝中報記者賴永晴要采訪我的那一天,我住的樓房電梯壞了,便相約在城墻上喝茶。不想人多得連一張椅子都沒了,只好坐在地上。
在遍是喝茶人的地盤,突然來了兩個坐在地上不喝茶光說話的人,那樣子有點不倫不類,像什么人在接頭似的。好在賴永晴很會采訪,事先又做了功課,我并不困難就回答了他的問題。后來,我同樣在城墻上接受過晨報日報晚報的采訪,早早地去占了椅子桌子,泡上茶。坐在通遠門上,說著有關(guān)重慶的話題,真是再爽不過了。
說通遠門不能不說金湯街,這打起仗來固若金湯的堡壘,如今城門大開,笑迎各方來客。尤以那個婦幼保健醫(yī)院,生意興隆業(yè)務(wù)火爆。好幾次我在夜里11點路過回家,都見排著百人長隊,有人正為“插輪子”大聲爭吵。原來全是掛第二天不孕不育號的。
現(xiàn)在的人啦,怎么會有這么多生不出孩子的?是環(huán)境污染,還是食品不安全所致?莫非這些身強體壯、紅頭花色的男人女人都是自己出了問題?我真的就納了悶了。我居住的大樓,也就衍生出新新行業(yè),或出租、或打造成小間病房,專供外地來的此類人士短暫居住。那些趿拖鞋、穿睡衣懶洋洋走路的人,就是懷揣希望的人。
金湯街寸土寸金的地盤精心使用,竟打造出一個小小停車場,停車場邊的三棵樹下還安放了五張條椅,很貼心,很溫暖。那些來附近辦事的車輛也有了方便。但是不夠得很?。嵲谡也坏酵\嚨?,就只好停在路邊,擁堵的金湯街更加擁堵,警察貼罰單,一逮一個準。不辦急事不需打的時,這里也見有不少出租車進進出出,似乎很方便;一有急事就怎么也找不著車了,急死人了。
和重慶許多小街小巷一樣,金湯街狹窄、擁擠,用接踵抵肩幾個字完全不過分。許多年來我就這樣習慣于小心翼翼行走。前些年去青海去新疆去東北,在廣闊無邊的青草里,情不自禁跑起來,才發(fā)覺我只會走不會跑,我的雙腿早已喪失了奔跑的功能。
我供職的出版社在南岸茶園修了住房,那是環(huán)境優(yōu)美的小區(qū),最適宜老年人散步,重新學習慢跑。但是我又不想離開金湯街、老城墻,管它灰塵也好,噪音也好,擠也好堵也好,我都喜歡。推開窗好一個車水馬龍!好一個蒸蒸日上!好一個歷史文化街區(qū)!這么些年來我所有的文字都是靠這些聲音這些氣息滋養(yǎng)的。所以,我不能不糾結(jié)。
一鼎大鐘用大篆體刻寫出“金湯”二字,這是為2005年春正式建成的通遠門城墻公園而鑄的。大鐘很有些古樸和威嚴的氣度,但它確實是新的。它是老城墻的一部分,甚至可看作鎮(zhèn)墻之寶,鎮(zhèn)住歲月飄散在空中的一切污穢之氣。時間很有耐心,和通遠門古城墻一起,等它慢慢變舊,再過一千年,誰又來為它考古?
作者簡介
傅天琳,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副會長。重慶市新詩學會會長,月印無心佛教文化平臺總顧問。曾獲魯迅文學獎。
選稿于《重慶日報》兩江潮:同茂大道416號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