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過年
作者：李季
小時候，家里很窮，青黃不接的時候，每天的晚飯是蘿卜疙瘩煮紅薯疙瘩或是煮白菜。村里每家都曬了很多紅薯干和蘿卜干，紅薯干常常是主食，蘿卜干腌起來就是一早一晚的下飯菜。平時吃得不好，但年夜飯一定是豐盛的，可以用“堆桌滿碗”來形容。每年的年夜飯，離不開的是臘雞、臘鴨、臘魚、臘肉、香腸、油炸的綠豆丸子。這些腌制的雞鴨魚肉有一個統(tǒng)一的名字，叫做“臘肴”?！半取痹谶@里發(fā)“笑”的音，充滿了過年的喜慶意味。成天吃蘿卜、白菜的孩子，怎么會不盼著過年呢？
在老家過年，有很多儀式。飯前，要在堂屋的中堂上燒香、點(diǎn)蠟燭敬拜家神；在大門兩邊燒香，敬拜門神；在廚房灶臺上燒香、點(diǎn)蠟燭，敬拜灶神；在院子中間燒香，敬拜上蒼。所有的香、蠟點(diǎn)上，再放炮，然后分長幼次序入座、開席。這是一年到頭，全家最隆重的一餐。吃飯時，要說吉利、祥和的話，不許提“鬼怪”之類的東西。飯后，孩子要挨家挨戶去給同村的長輩辭歲問好，然后才能聚到一起打牌玩耍。大人守夜守到十二點(diǎn)，再放一掛炮，以示辭舊歲迎新年。這掛炮，主要是接灶王爺?shù)?。灶王爺臘月二十三那天去天上開會匯報(bào)工作，過年時要接回來，主持一家新一年的工作。按照“天上一天，人間一年”的說法來推算，人間七天，天上還不到半個鐘頭，這會開得真快，比人間的辦事效率高多了。
我們家過年時，每年插蠟燭的蠟臺都是父親用蘿卜削出來的，過年沒點(diǎn)完的蠟燭，正月十五晚上還要點(diǎn)，等蘿卜蠟臺失去水分，干癟下來，年基本就過完了。
參加工作，到了北方，才發(fā)現(xiàn)這里過年沒有那么多的繁文縟節(jié)。放掛炮，吃頓餃子，年就過完了。就是正月家里來客人，也是煮大鍋菜，肉和菜在一起亂燉，不辦酒席的情況下很少有整盤整碗的菜。簡單倒是簡單，可沒有了隆重的儀式，總覺得這年過得不像是年。所以，春節(jié)一放假，我就急著回老家。
圖文無關(guān)
上世紀(jì)90年代的春運(yùn)，非常亂?；匾惶思?，跟打一場仗差不多。人潮洶涌的車站，幾乎要被擠爆的車廂，這可能是中國獨(dú)有的景觀。很多次都沒有座位，站在過道，勉強(qiáng)抓住頭頂上的貨架。其實(shí)前胸后背都緊貼著人，不抓貨架也不會晃倒，但我不愿往人家身上倒，所以還是緊緊地抓著貨架，站得筆直。這樣就更累了，但想著離家越來越近了，心里還是甘甜的。堵車是常有的事，有兩次還遇到大雪封路，人在車上又冷又餓，但一回到家，一路的委屈都煙消云散了。
后來，父母先后離開，帶走了他們苦心經(jīng)營的家。燈影晃動的故鄉(xiāng)，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我不回老家過年，已有十幾個年頭了。
年年年頭接年尾，年總是萬象更新的開始，每年春節(jié)，我都深深懷念老家那濃濃的年味。家里的八仙桌，除了來客人和年夜飯時用，平時很少用到。我們一家人圍坐在大紅的八仙桌旁，上面是父親、母親，東邊是大姐、三姐，西邊是二姐和我。如果還能有這個場景，即使隔著千山萬水，即使有千難萬阻，我也一定會趕回老家去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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