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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飄香的爆花米糖
文/孤帆
遠離故鄉(xiāng)的生活，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觸發(fā)一些過去的記憶。今年四月中旬朋友送來一些零食，其中一些精巧包裝白里透著橘黃的果品，吸引了我的目光。咬一口甜甜脆脆，滿屋溢香，頓時一股家鄉(xiāng)的味道在心里久久泛沉，抑制不住思緒的紛飛。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萍鄉(xiāng)城里農(nóng)村新春正月待客少不了的凍米糖、番薯片、麻片。時間久了，家家是如此，因此戲稱“老三篇”。家境殷實的必備凍米糖，講究的必打制爆米花糖；油炸的番薯、麻片。稍次的用大米擴大機爆制溶生米，打制米糖。番薯片、麻片則用熱砂炒制，雖然口感稍澀，但也入口生香。
有一種爆花米糖不僅充分體現(xiàn)了精工的民間制作精神，它繁雜的工藝制備、制作卻不能不令人拍案叫絕。
母親制作的爆花米糖、番薯片、麻片，在鄰里朋友間堪稱一絕；搭配萍鄉(xiāng)鹽果子、點茶是春節(jié)新年招待客人的必備果點。每當客人來家拜年時，八仙桌上擺出的豐厚果品總是讓人們交口稱贊，爆米花糖受到的贊譽最多。此時母親的臉上總會掛著慈祥甜美的笑容，客人也能從中體味到她勤勞汗水的付出，獲得的幸福生活。母親好客勤勞的稟賦，巧手和智慧，總會讓她生出無限的驕傲，在鄰居們的心目中贏得了好口碑，大家都親切的叫她“苗子！”
為了打制爆米花糖，籌措糯谷是第一個環(huán)節(jié)，每到秋收季節(jié)母親就會叮囑常年駕駛汽車工作在外的父親“哎家里的，記得買五十斤糯谷，今年要打凍米糖！”父親立馬回答“好咯?！睆倪@天起，家中就拉開了一年一度籌備春節(jié)年果子原料的準備工作。
最讓母親每年勞心的是備足打爆花米糖的原料糖膏；炸紅薯片、麻片的食用油。沒有土地的城里居民，下到農(nóng)村去，到生產(chǎn)隊秋收過的土地中去，到茶山去，撿山拾秋撿漏就是最好的辦法。那段時間每逢星期天學校放農(nóng)忙假的幾天，清晨天剛麻麻亮，她就帶上長我兩歲的二哥、我，與鄰居們一同去井沖、略下、大田、三山的山嶺上，倒蕃薯，撿茶子。
轉(zhuǎn)眼過了冬至，母親盤點撿山收獲的兩百十來斤蕃薯、兩百來斤的油茶果，曬干茶子剝殼收藏，剩下的事情就是盤算熬制蕃薯糖，榨油了。
周末的清晨四點多，我和二哥被母親早早叫起床，睡眼朦朧，用手擦拭了眼角的眼屎，草草的刷牙洗臉。母親吩咐我洗麥芽，二哥剁番薯塊，母親在爐膛添加了滿堂的塊煤，架起牛五大鐵鍋，將火生的綠火苗呼呼的在爐膛中亂串，不斷撞擊著鍋底。大鍋里的冷水經(jīng)過一個多小時的加熱后，咕嘟咕嘟翻起了浪花，水溫正好，二哥剁好的拇指大薯塊在大木盆里山堆似被被母親一鐵勺一鐵勺抄入鍋中。
鍋在冒著熱氣，蕃薯塊漸漸化成糊，此時，攪鍋底，防止燒糊是重中之重，三人輪流。三個小時后，母親便攏了攏額頭早已被汗水黏住的頭發(fā)，用小勺淘了一點蕃薯汁液，舌頭在嘴里轉(zhuǎn)動了幾圈，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我此時也邯鄲學步的嘗了嘗，汁液里泛起絲絲甜味和薯香，順勢滑下了喉嚨，舌尖上留下了薯香清甜的味道，迷茫中體會到了只有勞動才能享有收獲后的甜蜜，看著母親一頭大汗水順著發(fā)髻流淌，頓感她的樸實與堅韌。
“起鍋了，二兒，三兒，把水桶、盆都拿過來！”儼然像大師傅的母親吩咐各自的任務(wù)。過濾去渣，收集汁液，如同豆腐作坊搖漿一般搖動著濾布。淡淡的糖液渾濁著部分細小的淀粉顆粒，潺潺的流入了收納的木桶中。
爐火又重新燒旺，切碎的麥芽被投入淡薄的塘水中，這一步至關(guān)重要，年少時不懂它的原理，只知道熬制蕃薯糖，必須加麥芽汁。后來從學校和書本中才了解清楚，這一步叫糖化，利用麥芽飽含糖化酶的特點，將淀粉轉(zhuǎn)化成半乳糖（飴糖）。
水分在高溫下逐步在蒸發(fā)，麥芽正發(fā)揮著作用，隨著糖汁成色漸濃，待到成膏狀，蕃薯糖熬制大功告成，此時母親在下午夜色正濃的時候，賞給了我和二哥每人一調(diào)羹燙嘴的糖膏，美美的享受勞作后的甜潤喜悅。
大寒到來，正是除夕二十，這是大家制作年果子開始的時節(jié)，也是我們最祈盼已久幸福日子來到的時候。這天姚家的培文我的小學同學和他哥培聰，帶上他們家一米長，六十公分寬，一寸厚柞木糖架，一米長的方頭杵，兩把精工的廚師用刀，篩谷殼的竹篩，一早來到我們家。招待培聰兄弟兩的早餐是肉絲香辣手搟面，面條上澆上醬腌的肉絲臊子再撒上一把綠油油的蔥花，熱辣可口，吃的文靜的培文，好談的培聰兄弟兩滿頭大汗，口中交口稱贊說：
“伯母。你做的面條真香！”培文怯怯的說，我給好友培文加料半碗面條。培聰放下碗筷，擼起袖子洗河沙，手腳麻利等等燒鍋炒沙。
培聰二十七歲，精明勤快，是紅星大隊種植蔬菜的一把好手。右手抄了一把糯谷，口稱贊道“柳條糯谷，細又長，是炒爆花米花的好東西。苗子你們家真有辦法，能買到這么好東西！”
他拿起鍋鏟，炒著沙子，掌柜的母親用手背試了試溫度，火辣辣的高溫燙的手背發(fā)燒，這正是爆米花需要的溫度。一升糯谷“嘩啦”傾進鍋中，培聰趕緊翻炒，當谷粒受熱均勻，開始爆發(fā)時，鍋蓋“啪”的一聲被蓋上。他的嘴卻不停的叨叨：
“糯谷糯谷快開花，開得花來把米糖打，打得糖來四四方，人人口饞塊塊香！”別說，培聰?shù)捻樋诹锊┑媚赣H樂滋滋，喜氣洋洋：
“聰乃嘰，你貳天有百歲命，嘴巴冒停歇。”
此時鍋中的糯谷被熊熊燃燒的柴火烤灼，那米粒受熱急劇的膨脹，爆裂地脫殼而出，猛烈的敲擊著鍋蓋，發(fā)出：
“啪……啪……啪噠噠咚！啪啪啪，咚咚……”
糯米花不停的在鐵鍋中炸響，好似一曲廚房里的交響曲，煞是好聽。我和二哥，培文，在他們揭開鍋蓋翻炒時，撿拾從縫隙中飛出的米花，它成了我們嘗鮮的腹中物，心里樂開了花。飛濺而出的米花不管它是否燙手就往嘴里塞，一副猴急的樣子，引得母親笑罵道：
“短命鬼，個死急，餓死鬼投胎喲！小心燙到！”
緊張的工作開始了，這邊出鍋，二哥用篩篩出谷殼，我撿挑從篩孔漏下的細碎的米花，培文剔除米花還掛著的些許谷殼，母親還時不時叮囑幾句：“谷殼撿干凈，殼糙可不能有一星半點，不然澀口；碎米花不能浪費，糧食精貴著哩！”
二哥篩著谷殼，那谷殼：“嘩啦啦”從篩孔中掉落，些許碎米花偶爾也跟著谷殼掉落在鋪在地上的白龍頭布上，星星點點與橙黃的谷殼形成鮮明的對照。那米花就如雪花似的，一顆一顆逐漸在洗衣木盆中堆成山，三個白色的面粉袋也鼓鼓囊囊被盛滿。長時間的高溫，雖然在臘月的冬天，母親的臉龐額頭也冒出細微的汗珠，培明的臉頰也掛上了汗珠。時值中午，爆米花終于炒制完成。
午飯畢，培聰用右手抹了抹嘴，又不停的砸吧著嘴吧說：
“苗子，油煎大咸黃魚干炒干辣椒，擱了瀏陽豆豉香噴噴，特別是蒜蓉加的好，香氣撲鼻，好恰、好恰，雞蛋炒大韭菜，都是下飯的好菜，就是冒恰酒！”說著飽嗝連連。經(jīng)過一上午的緊張勞作，培文沒有了拘謹生澀，手拂肚子，舌頭舔著嘴唇，樂呵呵一臉笑容。
爐膛添上塊煤，火力漸旺，刷洗好大鐵鍋，母親翻出了壓箱底的三斤白砂糖；儲藏的五斤百流糖、存放在陶缸里一月有余濃稠的十來斤蕃薯糖，擱置在灶臺上。在鍋中添底油，放少許清水入鍋內(nèi)，片刻水開，條塊狀的百流糖入鍋熬制糖膏。她用鐵勺翻攪，防止糊鍋，蕃薯糖全部倒入鍋里，攪拌均勻正要將白砂糖入鍋，培聰開口叫喊道：“苗子，有蕃薯糖就足夠了，干嘛要加白糖，真是暴殄天物，浪費！”
“培乃幾，你懂個屁，蕃薯糖顏色黃中帶黑，甜度不夠，加點白糖，增甜味，顏色更好看！如果不是糖要票供應(yīng)，全部用白糖加點飴糖打出來的爆花米糖才漂亮好看，又好吃！”母親接過話頭解釋道。
“增甜，你加了百流糖，甜味足夠哩，我哩屋里打溶生米糖，只有蕃薯糖！”培聰說道，又搖搖頭無可奈何，他心里知道，為了待客，他眼中的貴州“苗子”是舍得本錢的，也就不再爭辯只在心里叨咕“可惜，城里人真奢侈，有錢?！币舱悄赣H為人處世落落大方，待客賢惠贏得了鄰里的交口稱贊。雖然脾氣火爆性格直率，有時說話糙反而由于她的性格爽直深受大家的尊敬，都愿意和我們家交往，因此人氣興旺。
“培乃幾，我配料，你力氣大打下手，幫我拌料上架打糖；二崽，三兒你將案板架好，切糖，包糖，現(xiàn)在將生石灰燒熱放入搪缸內(nèi)，放幾塊墊底防潮，上面擱兩層麥稈紙；培文，你打雜。
此時的母親，儼然像一位大師傅，調(diào)度有方，案板、糖架、長方杵，木滾刀具，盛爆花米糖的搪缸，一碗黏茶放在灶臺，一切準備就緒，母親點點頭，一聲“開始打糖嘞”吆喝起來。我在一旁看著母親往鍋中加底油、放些許水，三瓢調(diào)制好的糖膏，融化，收水分，鍋鏟反復(fù)撈起糖液，查看火候。
鍋鏟口，糖液漸濃，母親揮起鍋鏟，見糖膏順鏟口掛排流下，叫道：“培乃嘰，倒爆米花！”
“嘩，”米花傾入大鐵鍋中，母親用鍋鏟雙手翻拌。糖膏的火候掌握，至關(guān)重要，水分大，成糖松軟，無法成型，更無法切片，一刀下去，全散?；鸷蜻^老，打制時間短促，糖膏硬化過快導(dǎo)致成型困難，下刀切片易碎，缺棱少角外觀不美難看。因之，是考驗工藝水平的難點。
“培乃嘰，出鍋！”
“好嘞！”
案板上糖架已經(jīng)被爆米花糖堆滿填塞，小山似的，鍋鏟耙平，二哥菜刀收四邊，木滾，木杵涂抹上黏茶，防止糖膏粘連。木滾滾壓，緊接著木杵捶打，幾分鐘后，酥松的爆米花被捶打的密實緊致，最后一輪木滾碾平，爆米花糖基本制作告成，我和培文下刀切片，爾后用報紙封裝，裝入搪缸。
一鍋，兩鍋，六七鍋，十鍋過后，一年中最為盛大的爆米花糖的打制，就要結(jié)束，母親，培聰、額頭，臉頰汗珠密布，一身疲勞不堪的摸樣，扯來毛巾擦干汗水坐一旁休息去了。
培文、我和二哥，身上都也冒出了細汗，但看著片片爆米花糖棱角分明，四角方正厚薄勻稱，心里如吃了蜜糖般的滋潤。我也從此學成了這門手藝，母親今后便有了我這個制作年果子的貼心好幫手。
母親回房換了件襯衣，樂呵，笑容滿臉的來到廚房，見培聰、培文喝著熱茶，請大家品嘗爆米花糖。
此刻，一杯綠茶，清香撲鼻，冒出的水汽彌漫在空中，混合著焦糖的香氣。一片片爆花米糖入口，香香甜甜，入口即化。糖膏黏在舌尖上，甜而滋潤滑爽，焦糖的香氣沁人肺腑。一種幸福的情緒在白熾燈的光照下，母親看著四張略顯疲憊的臉龐，再看堆碼的整齊封裝好的爆米花糖，臉上瞬間洋溢起了愜意的笑容。
這米花，如同梨花一樣的潔白，想想剛炒制爆裂，開花飛濺出鍋的那一眨間，又似漂浮在天空的朵朵白云，美麗無比。
此時我感嘆，勤勞是制造幸福的源泉，智慧是創(chuàng)造甜美生活的土壤，只要兩者有機的融合，便會有綿源不斷的幸福呈現(xiàn)在人們的面前，便會有更廣闊的的事業(yè)不斷的騰飛。
二零一八年五月八日夜寫于溫州瑤溪
二零一九年一月三十日改稿于安源區(qū)寓所
《安源作家》微刊編輯部
刊名題字：朱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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