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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在京城

在京城

總能聽到一些游戲官場的人

談論“低端人群”

既然是“低端人群”

那就不會是一個小數目了

這句話

碰到我的耳鼓

除了隱隱作痛之外

便有一聲回響

猶如黃河跌入壺囗的咆哮

佛說：眾生平等

看來，他們成不了佛

也結不出善緣

更別說把一方危難

渡出苦海

    (二)北京西站

北京西站

只有兩道門

一道迎來

另一道送往

像一個巨大的蜂箱

忙而有序

出出進進的人

就是匆匆忙忙的蜂

進來的

誰也沒有打算筑巢

只稍作停留

便徑直地奔向了蜜源

出去的

或大或小地帶著幾塊蜜糖

回歸老窩

與久別重逢的人

一起分享

      (三) 走過中關村

清明時節(jié)的雨

還和幾十年前一樣

不慌不忙地下著

路上的行人

卻沒有一個像斷魂的樣子

或撐起花傘

或鉆入地鐵

或跳上公交

擁擠的柏油馬路

像一串捻動的佛珠

誦著佛經

普度著趕路的車輛

兩邊的高樓

被吐出嫩芽的絲柳

攔在人行道外

像紗幔中沐浴的美人

行人中間

大多數都是農民

卻早已忘記了腳下這片被水泥密封的土地

和這片土地上生長過的莊稼

他們空空的腦海里

只飄浮著

一張張鮮紅的

能渡他們脫離苦海的船票

      (四)在酒店

在酒店里

員大多是以工齡論資格

仿佛和老總一樣

已經成了這里的主人

我初來乍到

是沒有資格可談的

所以任何一個人

都可以做我的上司

他們的眼晴

極像雄鷹瞄準顫栗的野兔

讓我想起了牧羊人

和他手中的鞭子

閑瑕的時候

我獨坐在僻靜的角落

摸著衣兜里的紙牌

我想摸清誰才是這里的大王

一旦摸準了

我會不加思索地把他揪出來

狠狼地摔在地上

給他講一講劉子丹為何鬧紅的故事

      (五)在元霄節(jié)的酒會上

元霄節(jié)的酒會

在午夜舉行

老總到場

員工齊聚

葷素搭配

川粵兼?zhèn)?/p>

菜肴的確豐盛

只是白酒遜色了些

也許是老總深知我好酒

便把我推到了酒桌上

拽出把椅子

讓我在三個老板中間坐下

所有的員工都湊過來

弓著身子

仿佛矮了半截似地

輪番敬酒

酒，我只喝了一杯

卻感覺像吞了一只蒼蠅

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

又吐不出來

      (六)圓明園

每次來北京

我都要去圓明園

看一看晚清的殘骨

撫摸一下當年母親的傷痛

把恥辱刻在骨子里

我害怕自己也成了亡羊的人

補牢了羊圈

便無憂無慮地喝著羊奶

久而久之

甚至忘記了狼的眼晴

    (七)到了昌平

到了昌平

我就想起了海子

想起海子

我就看到了他的母親

那雙永遠被眼淚屏蔽的眼晴

五月的麥田

在太陽下成熟

鐮刀已經鋒利無比

麥芒不得不放棄天空

大地再一次裸露

大地裸露出一座孤墳

埋葬了母親一生的經營

她手撫豐碑

日復一日地面朝大海

卻再也看不到春噯花開

        (八)長城

到了長城

我也不是好漢

環(huán)顧四周

其他人也不是

好漢安息在紀念館的水晶棺里

睡在八寶山上

忙祿在紫禁城里

山舞的不再是銀蛇

原馳的也不再是蠟象

而是生機勃勃的春

我頓時醒悟

好漢并不在山巔

而在滄海中

掌著舵與人民一道航行

      (九) 在王府井步行街

走在王府井的步行街上

感覺自己的耳朵

就貼在祖國的心臟上

仿佛能聽到他血液沸騰的聲音

像長江的號子

激情澎湃

像壺口的斗鼓

聲若春雷

美術館就在前方

但我相信沒有一位大師

能畫出今天的這幅清明上河圖

它不是秦始皇的萬里長城

不是隋煬帝的京杭運河

不是大明厚實的宮墻

也不是前清富麗堂輝的金殿

而是整個繁榮富強的中國

      (十)遇見弱者

她大病初逾

就來上班

像纖細的柳

弱不禁風

像雨中的雛鳥

滿臉的驚悸和恐慌

在貓的樂園

她更像一只獵物

我從她的臉上

讀出了掙扎和無奈

我想起自己在外打工的兒子

一種父愛悄然涌上心頭

我不加思索地站在她的身后

用并不堅硬的肩膀

為她遮風

為她擋雨

我善誘她大聲說話

慫恿她努力抗爭

我鼓動她去點單，收銀

算賬，開發(fā)票

我發(fā)現她的聰慧

被一層怯懦

嚴嚴實實地包裹著

只是沒有人愿意剝開而已

我們不需要太多的語言

眼晴就可以傳遞所有的信息

我們默契地形同父女

一起掙扎，一起戒備

……

當我決定離開的時侯

我再也沒有直視過她的眼晴

就像一個不稱職的父親

不敢直視自己即將放棄的孩子一樣

(十一)與堂妹一起上班

在飯店，我和堂妹一塊上班

她來的較早

已經是老員工了

而我只是新來的跑堂

她是點單的

兩只手和眼晴一直盯著電腦上

那些如同螞蟻群行的文字

像牛虻吸住了牛血

但我能感覺得到

她還有一只手

一直罩在我的頭頂

像一朵祥云

這種親情在骨子里

是與生俱來的

是父輩的血液

始終在我們的血管里流淌

宿舍離飯店很遠

約摸半個小時的路程

她騎車

我步行

我不愿坐在她的后座上

直線回去

我喜歡獨行

喜歡無拘無束地欣賞一路風景

大多的時候

我們一塊喝點酒

然后，她棄了車子

和我一起步行

在陌生的城市

在陌生的人流中

暢談住事

心中總是升騰起相依為命的感覺

路很短

不覺就回去了

似乎還有許多話

還沒有來得及說完

躺在床上

我想起了我們的父母

我們的童年

她，還是當年

那個扎著羊角小辮的妹妹

    (十二) 宿舍

男人的宿舍

只有一間臥室

除了架子床

只剩下一條側身穿行的過道

我睡在上鋪

沒有護欄

在夢里

都夢見自己睡在懸崖邊上

似乎很久沒有開過窗戶

各種味道在燥熱的空氣中霉爛

我想很快地熟睡

卻被雷鳴般的呼嚕聲拽回

前半夜

咳嗽代替了睡眠

后半夜

隱隱的牙痛又從骨逢里鉆出

我瞪著眼晴

等待黎明

調理錯亂的思緒

同時，也萌生了回家的念頭

      (十三)歸路

決定了回程

沒有與操心我的人道別

甚至連個招呼也沒打

只是不想聽到她惋惜語氣

或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在北漂的生涯里

她是堅強的

而我是脆弱的

她是鷹

提攜我高飛

希望我能開辟自己的領地

捕獲更多的獵物

而我是只喜歡單飛的鳥

除了養(yǎng)活軀體的谷粒

更喜歡自由的風

和那片任我踩蹋的土地

別了，北京

別了，牽掛我的人

別了，那一城燈火

別了，那一片浮云

2019年3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