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痛苦·得失與人生
西楊莊
太陽·痛苦
那是一個初冬的黃昏,我正經(jīng)歷著一場摧殘心靈的痛苦。我的眼睛里充溢著淚水,透過淚光看這世界,一切都變成蒙蒙的灰色。
迎著黃昏的殘陽落日,眼見那一片血紅的暉光,融進(jìn)了西山頂端的蒼莽黛色,剎時間變得陰暗暗的。太陽失去了早晨的清新,正午的銳利,踏著滯重的步履即將下山去。倘若我正在熱戀,也許會從這夕陽黃昏中體味出不盡的詩情畫意。而我在痛苦,我在悲哀,我失去了我之所求。我望著落日的圓輪,感到一片迷茫,好象它今天一去,就不在復(fù)還,留下的只是無期的黑暗。
那些日子,我的一個好友,常與我同行,這同行不僅是形影的相隨,而是在我心靈的行程中與我相伴。
我面對斜陽的神情,似乎感染了他,他象是對我又象是自語道:“這是一天中太陽最美的時刻,雖然它失去了晨時的新鮮,午時的輝煌,但你發(fā)現(xiàn)了嗎?此時的太陽最坦蕩、最平和,它懷著給予之后的一種欣然,把自己展現(xiàn)。你看,它多美、多溫存、多真實!”以不同的心境,去感知同一的存在,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結(jié)果。面對落日,我看到的是暗然,是虛幻;而他卻看到的是美,是和諧、是真實。我不禁想到,究竟是物之可信,還是心之可信?而又誰心之可信呢?
我再抬頭望那夕陽。我慢慢地登著腳踏車。視線追索著落日的蹤跡……,奇怪,我竟覺得太陽對于我是那樣的陌生,似乎在我以前的生命中,不曾留意過它。或許我第一次感知了生命中的寒冷,也便才第一次感知了太陽的溫?zé)?,感知了望著太陽將去的恐懼和渺茫?/p>
此刻,那圓輪的底線,已經(jīng)觸到了西山的峰巔,被山峰一刺,那圓便殘缺了。繼而又忽的一沉,就只剩下血紅的一半,不消片刻,一日之中曾輝輝煌煌地存在過的太陽,竟蹤影不留地隕落了。它剛剛別去時,還留在天邊一株紅霞,漸漸地那霞也由紅變暗,天和山,山和地,地和天的界限模糊起來,在灰暗的調(diào)子中合一了。
我追尋著落日的蹤跡,想把它看個透徹,卻始終沒有看到令人感動,令人振奮的東西。當(dāng)我目送太陽歸去,又要與朋友分手的時候,幾乎要落下淚來。他卻對我說:“不必難過,明天早晨,你仍將看到一個依舊又新鮮的朝氣勃勃的太陽!”
痛苦·得失
孤獨的冬日寒冷夜。我抬頭尋找月亮,想從它的存在去體味太陽并未死亡,然而夜空中沒有月。
我開始咀嚼痛苦,自以為是深刻的痛苦,盡可能用我的理智而不是感情。
痛苦是什么?痛苦與幸福相對。那么,幸福是什么?一一安逸?清靜?還是與世奮爭?富貴多金?還是盛名學(xué)位?對于幸福的注釋,可說是見仁見智,全賴個人的感受,所以常言道:人之幸福,全在于心之幸福。真的,幸福不過是一種感覺,一種理解,誰也不可否認(rèn)它的強(qiáng)烈主觀色彩,它因著每個人不同的人生愿望而定。你所愿望的,與現(xiàn)實存在的重疊了,合一了,至少是銜接了,你便會有一種幸福感產(chǎn)生。沙漠中行走,你渴望綠洲;黑夜里摸索,你企盼太陽;孤獨寂寞之時,你期待心上人在你身邊。綠洲,太陽,人,能給特定的愿望帶來滿足,給特定的心帶來幸福,而太陽,卻不會給干渴的沙漠人帶來些許的安慰。這就是幸福!而痛苦呢,也跟幸福一樣,不存在什么統(tǒng)一的標(biāo)準(zhǔn),當(dāng)你的愿望與存在出現(xiàn)距離或發(fā)生沖突時,就產(chǎn)生了痛苦,產(chǎn)生了悲??!
如此想來,幸與不幸全在一念之間了。幸福也好,痛苦也罷,都與一個人的人生愿望息息相關(guān)。而我想大多數(shù)人包括我自己在內(nèi),恐怕是都想著得到而不愿失去。當(dāng)你失去了某些東西的時候,比如,失去了友誼、愛情、親人、金錢、名譽(yù)、地位,失去了自尊、自由的時候,你便會感到痛苦,當(dāng)然,不同的人,因著不同的價值觀,而擇定什么是他心中的太陽,他失去了什么最痛苦。
無疑,失去了自以為有價值的東西,使人感到痛告,而更能挫敗人心靈的,不是一次偶然的失去,卻是那翻來覆去地算計一筆筆的“失去帳”、從而怨天尤人,終日不可解脫。該不該算一算帳呢?當(dāng)然應(yīng)該。但是要明智,切不可愚蠢。失去不是拋棄,不是主觀地放棄什么,丟棄什么,所以它使人心有所憾,使人難過;失去又不是被掠奪,不是純?nèi)坏乇粍樱运钟骱黧w的某些誤失。這樣,當(dāng)你失去什么時,當(dāng)你碰到不幸的打擊時,就既不要說這是“命中注定”,也不該一味地去責(zé)怪他人。想一想這其中有多少客觀的必然,又有幾分主觀的責(zé)任?想一想如果在不幸到來之前,你主觀上努力了,是否會不至如此?想一想你現(xiàn)在開始努力是否會減輕不幸?guī)淼耐纯?,甚至?xí)駱O泰來?失去一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后的沉淪。失去固然是不幸,然而人在失去了什么之后,那種委曲、傷感、憂怨、氣憤以至嫉恨的心情,往往帶給你更深重的不幸。
其實,失去,一向都不是絕對的,有所失必有所得。在失去某些東西的時候,為什么不可以想一想,我們得到了什么?或者曾經(jīng)得到過什么?有希望將會得到什么呢?
得失·人生
我開始靜靜地回憶,自己的生命中所吸取所收獲的一切——
下班了,夜深人靜,萬賴俱寂。當(dāng)你踏著自行車回到家住的院落時,在那幾百扇黑洞洞的窗戶中間,閃亮著一盞燈。那就是母親房里的燈光。當(dāng)聽到你輕輕地一聲開門又輕輕地一聲關(guān)門后,它才無聲地熄去。
除夕之夜,當(dāng)你感到孤單的時候,一陣電話鈴聲響起:“喂,過年好!祝你愉快,祝你明年有好運(yùn)氣!”短短一句問候,一聲祝福,你會感到,你并不孤獨,你在朋友們的心里。
有時你懷疑自己生命的價值,你頹唐之時,忽然接到了一封聽眾來信,它告訴你,你的廣播,你主持的節(jié)目,為人解除了煩惱,帶去了安慰,這時你會頓然感到活著真有意義……
是的,在我的生命中,父母的關(guān)愛,姐妹的情義,朋友的理解,我都得到過。上帝還賜與我一付健康的體魄和健全的軀體,命運(yùn)給予我一份良好的工作,我真實地愛過和被愛過!這難道還不夠嗎?我多么富有,我得到過這許多!我何以用得著去斤斤計較那一次偶然的所失。
有時候我想,既然“失去”叫人痛苦,倒不如“從未有過”的好吧?繼而又矛盾,又批判自己的情弱。當(dāng)然,得到過,便享受過幸福,而“從未得到過”,也就不會有得而復(fù)失的痛苦。那么,究竟是沒有幸福也沒有痛苦的人生好呢?還是有幸福也有痛苦的人生好呢?我想起了人類走出“伊甸園”,的故事,伊甸園里美麗如畫,安寧和諧。亞當(dāng)和夏姓在那里沒有選擇,沒有自由,沒有思想,也沒有痛苦。當(dāng)他們愉吃了禁果之后便有了智慧,突破了與自然合而為一的諧和,這升華無疑是一種獲取自由的幸福,但隨之而來,卻是上帝的懲罰,離開伊每園和終生的勞苦。你向望伊甸園里的“幸?!蹦兀窟€是向往伊甸園外的“痛苦”?人類畢竟走出了“伊甸園”,而且不愿也不可能再回到其中。
人生短智,在其有限的行程中,我們不該留下許多的空白,在其所有的位置上,我們應(yīng)該一個不留地填充上生命的經(jīng)歷,“有”,然后才可計其好與壞,對與錯?!坝小?,不管它是什么顏色,便勝過一切的虛無。不能為了逃避痛苦,就不去追求幸福,正象不能因為懼怕黃昏而不去迎接朝陽一樣。
失去,還可以說是一種“機(jī)遇”。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本褪沁@個道理。懂得生活的人,在失去中自省、奮發(fā)、積蓄重新獲取的力量。只要健全的生命和意志尚在,那么無論什么樣的失去,都是微不足道的,暫時的,都是不足以讓人絕望的。不必為這一次,這一點點的失去,而折損了自己生命的力。人,要有這樣的自信:只要不失去真實的自我,就什么都不怕失去,失去了也還可以失而復(fù)得!最后的,最神圣的領(lǐng)地,應(yīng)該建立在自己心中。即使又一次你墮入了絕望的境地,那么請記?。骸霸诮^望的境地里繼續(xù)抱有希望的人,比別人更接近星光燦爛,彩虹高掛的天堂?!?/p>
面對失去,人人都想補(bǔ)償。想要補(bǔ)償這一次的失去嗎?不要一味地在原地挖掘,另辟新徑吧!就象在路上丟了錢,回頭去找,大多希望渺茫,要想辦法重新賺取才對。失去的東西往往難以在原處找回,就象失去的青春,只能從你的成熟,你的智慧,你的創(chuàng)造中找回,而不能讓生命停留于年輕而不行進(jìn)一樣。你以為在一件事情上或者在某一個人身上,你的付出與獲取不成比例了嗎?那么,不要企望扳回這個反差,因為你再用力的結(jié)果只能使差距拉得更大。最明智的辦法是,停止付出吧,讓這不合理的差距保持在最低限度上。
倘若你視某一失去為一種崇高的奉獻(xiàn),那么也就無所謂痛苦,而實堪稱之為幸福了。這種犧牲的幸福,奉獻(xiàn)的快樂,其可貴之處恰在于,犧牲時不覺其犧牲,奉獻(xiàn)時不覺其奉獻(xiàn),只感到一種深深地滿足。這境界是何等的美妙??!
……
在這樣的思考和遐想中,我睡去了。既沒有甜蜜的夢,也沒有苦澀的夢,唯有安然的歇息。當(dāng)我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新的一天,雖然還沒有看見太陽,但已感受到了它的光和熱。
我洗去了臉上昨日的淚痕和灰塵,感覺一陣清新。我走出家門,蹬上新一天的征程,迎著東升的太陽上班去,果然我看到了一個依舊新鮮的朝氣勃勃的太陽!它依舊那樣堅定、自信、它新鮮得似比昨日更生動,更有力量。它用自己的光焰和溫?zé)幔瑔拘蚜巳f物的生命,我激動地真想擁抱太陽。
呵!太陽每天都是新的,生活每天都是新的,人生多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