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讀書”與“會意”
楊軍
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說五柳先生“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所謂“不求甚解”，本人的體會就是不急于把它提煉升華、概括、總結(jié)為什么東東，這個東東做起來是最容易的；難的是把自己那個感性的東東保存下來，那才是獨(dú)屬于我們自己的。好的東東是野生的、枝葉繁茂的植物，而不是修剪得很規(guī)矩、排列得整整齊齊的樹木。當(dāng)然，原生的東東很可能會自然、自動結(jié)晶為某種東東，自然、自動形成我們?nèi)松?jīng)驗當(dāng)中一些寶貴的東東，不要人為地去加速這個過程。
同理，在讀書過程中，我們也會出現(xiàn)很多感受，這些感受是隨時出現(xiàn)的，比如讀到某一頁，比如讀到某一句話，比如讀到某個情節(jié)，……，就哭了，就笑了，都有可能。這些隨時出現(xiàn)的感受，說不清道不明。一本書讀完的時候，很多人急于對自己的感受進(jìn)行爬格子、記筆記、寫感受，但是，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嗎？并不見得。
再說會意。所謂“會意”，“會意”的一定不是干巴巴的、抽象的、可以概括成幾條的東東。就像我們現(xiàn)在的教育，是教育孩子從小就要有自己的想法、獨(dú)立的見解，這個當(dāng)然是好的；但是孩子在家里，在學(xué)校，他的獨(dú)立的生活還沒有開始，怎么就要求他對生活有見解、有看法呢？對生活的見解和看法是慢慢地從生活中體會出來的，是自然地生長出來的。做過母親，自然就知道做母親的辛苦和偉大，不用去教，不用去提煉。孩子還沒有什么生活，就要求他對生活有見解有看法，這是不合理的。假設(shè)孩子真的是很有看法，對很多問題都很有看法，但是這些看法是可靠的嗎？它背后沒有一個生活世界的支撐，這樣的看法是什么東東呢？這樣的個性對孩子的成長來說是健康的還是病態(tài)的？生命就是一個時間過程——一定要時間到了，它才成熟，不要催生它。當(dāng)然可以有三季稻，但是三季稻就是沒有一季稻好吃。我們應(yīng)該要有耐心，有耐心等待我們在閱讀過程當(dāng)中產(chǎn)生的感受自然地形成某種東東，大概這也算作會意吧。
所以，我們要有耐心等待閱讀中碰到的困難和問題慢慢地解決，學(xué)會和問題相處。通常我們碰到問題都很著急地去解決它，解決了就輕松了，其實(shí)不妨讓那個問題在你身上停留得長一點(diǎn)。一個問題在你身上停留的時間越長，可能它給予你的營養(yǎng)越多。有的時候給予我們營養(yǎng)的東東不是解決問題的答案，而是問題本身。
當(dāng)然，在讀書過程中，或者在做任何事情的時候，我們都需要一些理性、一些理論、一些方法，但是它是一個中間的階段，不是一個最終的階段。馮至《十四行集》的最后一首說，一片泛濫無形的水，一個人用一個橢圓形的瓶子去取水，這些水就得到了一個定形。水是沒有形狀的，但是如果用橢圓形的瓶子去裝它，它就是一個橢圓形的形狀。理論的好處，是可以用它來把握你沒法把握的東東，也就是給它一個形狀，就像那個橢圓形的瓶子；可是你的那個東東本身是否就是橢圓形的呢？有時我們用了一個理論就記住了這個理論，我們就認(rèn)為水就是橢圓形的。
“好讀書，不求甚解”，不要急著去提升、概括、總結(jié)、結(jié)晶，因為這些東東就是一個形狀，中間我們可能需要這個形狀，但是到最后還是要把這個形狀打碎的，或許，這才是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