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只沉甸甸的番薯
梁惠娣
我出生在粵西的一個小山村，要說山村里的風(fēng)物，別的不多，番薯最多。
在我的成長歷程中，番薯是最溫暖的記號。
在我小的時候，因為家境不太好，父親常年在外打工，母親一人在家操持家務(wù)及干所有的農(nóng)活。每年，母親總是要種番薯的，因為番薯是最好的果腹食物。
每年，母親都會種上幾壟地的番薯。她獨自一人，刨地，松土，割番薯苗，然后挖坑，把一株番薯苗放到坑里，再培上土。如此反復(fù)，很快便把一壟地的番薯種好。那時候的母親很年輕，干活麻利，健步如飛。
因為勤勞的母親，我一年四季都能吃到香噴噴的番薯。春天的番薯嫩香滑潤，夏天的番薯粉綿松軟，秋天的番薯香甜可口，冬天的番薯像糖一樣甜。那是縈繞在舌尖心頭的美味。
關(guān)于母親與番薯，在我腦海里總有揮之不去的一幅圖畫。那時候我在念小學(xué)。每天中午我放學(xué)，走山路，行田埂，一步一哼地回家。那時候我家的小廚房在村東頭，四周竹林圍繞，郁郁蔥蔥。母親見我回來，微笑著從廚房里端出一鍋熱騰騰的番薯給我吃。我就那樣坐在竹林掩映下的小石凳上，津津有味地吃著香噴噴的番薯。番薯的香味與竹林間流動的綠意是那樣的相得益彰，相互映襯。竹林間還時不時有鳥兒在翻飛，掉落一串串豆粒一般的清脆鳥鳴，令人禁不住聯(lián)想起宋代蘇軾的一首詩：“林斷山明竹隱墻，亂蟬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鳥時時見，照水紅蕖細細香。”此情此景，詩意泛濫，頓覺手中拿著、嘴里啃著的是一只多么詩意的番薯??！
1997年，正值香港回歸、全民喜慶時，我的中考來臨了。中考前，母親從山村里騎著自行車到鎮(zhèn)上的中學(xué)來看我，給我?guī)Я艘恍I養(yǎng)飯菜，還有兩只大大的紅薯。質(zhì)樸的母親沒有太多的言語，只是叮嚀我要吃飽睡好。臨別時，她欲言又止，最終她沒有再說什么，抬腳蹬上自行車，鈴鈴鐺鐺地騎遠了。我捧著手中的紅薯，感覺沉甸甸的。突然明白，紅薯里有著母親對我無聲的殷切期望，她希望我好好考試，考試理想的學(xué)校，出人頭地。
中考之后，我如愿考上了理想中的師范學(xué)校，到遠方求學(xué)去了。師范畢業(yè)后，我留在城里，當(dāng)了一名人民教師，后來結(jié)婚生子，離家鄉(xiāng)的小山村漸行漸遠了。
隨著年歲的增長，我愈發(fā)的想念家鄉(xiāng)的一切，尤其想念那一只有著我無數(shù)童年記憶的番薯。每次到菜市場買菜，見到地攤上那一只只或白或紅或紫的番薯，我都會條件反射地流口水。我便常常會買番薯來吃。只是城里的番薯不是家鄉(xiāng)的番薯，不是母親種的番薯。我是多么想念那帶著母親手里溫度的番薯??！
母親知道我愛吃番薯，于是她每年必種番薯。每次我回家，母親都會給我捎上一袋番薯，讓我?guī)Щ爻抢锏募衣?。每年冬天，母親都會給我們姐弟三人每人一桶番薯粉，足足有五十來斤。
我后來才弄明白番薯粉誕生的全過程中，每一個步驟都離不開母親的辛勤勞動。從種番薯，澆水，施肥，除草，挖番薯，搬番薯回家，洗番薯，把番薯拉到鎮(zhèn)上去攪爛，再拉回家，用水一遍又一遍淘洗，把淘沙后的番薯漿靜置成凝固狀，再搬到樓頂上曬干，最后才得到番薯粉。并且聽說五斤番薯才能得到一斤番薯粉。可想而知，母親每年給我的五十斤番薯粉，是她付出多少艱辛、流過多少汗水才換來的啊！
今年，母親已六十三歲了，她仍樂此不疲地種番薯。前段時間，她突然頭暈得厲害，我們急忙把她送到醫(yī)院。經(jīng)過一系列的身體檢查才知道，母親患了輕微的腦梗塞、腦動脈硬化。母親住院了整整一個月。母親出院后，我回老家看她。她臉色憔悴，頭上的白發(fā)更多了些。當(dāng)我回到城里的家才發(fā)現(xiàn)，不知道什么時候，母親把一袋番薯放在了我的車尾箱里。那是母親背著我們，悄悄地到田里新挖的番薯！我想象著母親拖著大病初愈的瘦弱身軀，扛著鋤頭走到田里，揮動著鋤頭一下又一下地挖番薯，又挑著番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家的情景。頓覺這一袋番薯如山一般重！
前兩天我和遠嫁臺灣的堂姐在微信閑聊，聊到了家鄉(xiāng)，堂姐突然說：“我好想念家里的番薯?。 碧媒愕倪@一句話，讓我頓時熱淚盈眶。是啊，番薯是我們家鄉(xiāng)的記號，念念不忘番薯，實際上是遠離家鄉(xiāng)的游子念念不忘故土的根?。?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