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春往事
張翔
春到了魯西南時，人們就忙活起“吃春”了?！俺源骸边@一詞是世世代代流傳而來的。從二月薺菜，三月香椿，四月槐花，到遍地馬齒莧，滿樹榆錢……智慧的人們充分發(fā)揮著美食烹飪的十八般武藝：涼拌、蒸煮、油炸、煨湯等等把能看見的，能聞到的，能摸到的春吃進(jìn)了肚里?；蚴丘嚮臅r的果腹；或是撩撥味蕾的觸覺；或是憶苦思甜；或是僅為貪吃而已。
對于我而言，“吃春”舊事往往是從盼望著香椿芽快長開始的。
打記事起，老家小院就生長著一棵香椿樹，香椿樹上也長著一個雞鴨窩。春來了，雞，鴨，鵝作為春曉的先知動物是不著家的，它們逃出家院與小窩的束縛，肆意地在春河暖水里嬉戲，在暖濕的泥土里啄食，提前享用春回大地的恩惠。直至夜色初上，才戀戀不舍地拖著，或是扭著肥碩的身影回家打睡，又把一枚枚蘊(yùn)藏春意的蛋生在這棵香椿樹腳下。
清晨，拾蛋是件興奮與幸福的事。雞蛋、鴨蛋數(shù)量多了，就不稀罕了，但那一兩枚鵝蛋可是嬌貴的，因?yàn)榧淫Z在漫長的嚴(yán)冬里鮮有下蛋記錄，而在萬情暗涌的初春時才緩緩而生。貪吃的我想嘗嘗鵝蛋的味道，母親不應(yīng)，把鵝蛋輕放在竹籃里，指著香椿樹說，香椿發(fā)了芽， 鵝蛋才有了味，那時才可以“吃春”——香椿炒鵝蛋。
我默默咽下饞戀的口水，敞開家門，為她喚來春風(fēng)的氣息；擁抱她，給她暖身蘇醒的力量；仰望著滿樹枯枝，為她祈禱與祝福。一復(fù)一日，在某次不經(jīng)意地打探時，數(shù)片暗紅色的嫩芽羞澀地在閃躲，卻被眼尖嘴饞的我逮個正著。我狂喜地把母親拽過來，指給她看，多么期望立馬就能開始“吃春”了。母親望了望，平靜地說，再等一個晚上吧！明天早起，爬樹摘芽吃。等待是煎熬的，時光好慢，路過樹下，路過枯坐木凳仰望的我，路過舒服的被窩，我遲遲不眠，透過窗前的月光去找尋那片與春捉迷藏的香椿芽。
清晨，雞鳴而起。香椿樹仿佛像是在昨夜施加了美與生命的魔力，滿枝迸發(fā)出無數(shù)無盡的香椿芽，濃郁的香味在小院里橫沖直撞，惹得我欣喜若狂。爬上這棵香椿樹，如同置身于味濃香醇的懷抱里，摘幾片嫩芽急忙塞進(jìn)嘴里，慢慢咀嚼回味，一股強(qiáng)烈的香味迅速霸占了每個味蕾細(xì)胞和頭腦，沁人心脾。母親在樹下取笑我，不著急。摘些春芽，打上一枚鵝蛋，香椿炒蛋更好吃。我應(yīng)和著母親的笑聲摘，嘴里卻不得閑。摘滿一小簍遞給母親，把小手湊在鼻尖，聞到遺留在手指間的味道，饞得人欲要吸吮手指。
母親將香椿芽焯水，清洗控干；在木制砧板上切碎，一刀刀細(xì)切下去，切好盛進(jìn)深碗中。再從竹籃里拿出一枚鵝蛋，蛋液打進(jìn)深碗里，加些食鹽與溫水快速地?cái)嚢?，“鐺鐺”的聲響撞擊著瓷碗，將我吸引過去。我倚在廚房門框上，不吱聲地看著母親麻利的炒菜，一勺花生油沿鍋的四周旋進(jìn)鍋底，熱氣微微一冒，嫩綠色的蛋液再攪拌地溜入了油鍋，伴隨著“呲”的一聲，蛋液包裹著香椿芽迅速彌漫，凝固，不時地翻動鏟勺，讓蛋香與芽香融進(jìn)彼此，中火翻炒至金黃色，鏟散盛入淺盤里就能享用了。
一碟香噴噴的香椿炒鵝蛋端上桌，我和弟弟就搶著往自個米粥碗里扒。父親，母親不當(dāng)裁判，任我倆小孩搶著吃，狼吞虎咽地吃。每吃一口，雖不細(xì)嚼慢咽，但鵝蛋的醇香與香椿的清香又一次次爭先恐后地噴薄出來，充溢在嘴中與胃囊里。
“吃春”，終于如愿以償?shù)拈_始，又豐富起來了。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里，我樂此不疲地沉浸在飯前爬樹摘新芽與清晨拾蛋其中，而母親變著花樣把香椿制成各式各樣吃食以來增添食味的欲望，香椿拌豆腐，油炸香椿魚，香椿酥餅，香椿面……每一道家常飯，總能把香椿的味道淋漓盡致體現(xiàn)出來，怎樣吃，我都抵擋不了這特殊香味的誘惑。
谷雨過后，香椿芽變老而梗中多絲，就不宜食用了。但一缸腌制好的香椿芽正延續(xù)著，儲存著它獨(dú)特味道，若饞了，撿些香椿加醋香油一拌，香味仍然極鮮的。而一罐罐碼放好的腌制香椿芽成了我求學(xué)時必備的下飯菜，更成了母親串門走親戚時的自產(chǎn)食品，引以為傲。
而今，“吃春”沒了時間和定義的界定。因?yàn)樽吣详J北把更替的季節(jié)模糊了；因?yàn)橹评涞谋衲艽鎯ΨN種時令食物，消磨了等待的期限；更是因?yàn)槲覀兪率录庇谇蟪傻男膽B(tài)，忘了原始的食欲。卻在我自私的意識里，僅是初春時，香椿炒蛋才是正宗的“吃春”原味道，才是最求之不得的美食邂逅，其他時候，吃得與春無關(guān)。
春天在他鄉(xiāng)時，我哼著故鄉(xiāng)童謠：“香椿打頭，槐子尾。春天飽腹，精神足；夏日收麥，不費(fèi)力；秋耕冬藏，盼來春。燕來水流，發(fā)綠枝，春吃芽來，夏吃瓜；秋抱果果，冬暖身……”愿將母親郵寄而來的一瓶瓶儲藏著故鄉(xiāng)春天的玻璃罐排序分類，照搬故鄉(xiāng)“吃春”的方式去固執(zhí)地回味，去還原故鄉(xiāng)的春，算是聊慰鄉(xiāng)思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