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衣記
喻云
女兒陪我閑逛,相中一件黑色的裙子,毫不猶豫掏錢買下來。
她不解:不是才買了一件毛的嗎?
我說這件便宜,穿著玩。
配了一條毛衣鏈,心滿意足回家。
洗過,晾上,我知道它可能又會在衣柜中終老,也可能明年的某日,會變成舊衣上身。
沒辦法,一衣帶水,四季輪回。林語堂老先生說穿半新不舊的衣服是境界,我也是,喜歡將衣服經(jīng)了水,歷了光,飽了眼,沾染了光陰,帶上家的氣息,再穿,如同舊好,總要熟悉了熟悉了 ,心里才是熨帖的暖。
想想從小到大的著裝之路,穿衣瑣碎,那一份“衣”往情深帶來的浮世情懷,竟然也精彩。
一
記憶中最美的一件衣服,是6歲上學時,母親鄭重為我縫制的。
橘黃色的花洋布,上面是白色的小泡泡,母親比量著我的舊衣服,用干燥了的肥皂片劃線,裁剪,然后坐在門口一針一針地縫。過來過去的人見了,她會很驕傲的說:丫頭要上學了,縫個小褂兒。我則坐在一邊,懷里揣著小驚喜,不動聲色地看,看母親一針一線魔術(shù)般將幾片花布縫成衣服,最后前襟上還縫了兩個小口袋。
在弟弟妹妹艷羨的目光中,我穿上新衣服上學去了。我是家里的老大,總穿新衣服。當時我兩個妹妹最大的愿望就是盼我的衣服快點變小,老二穿過,老三穿,有時候等不到老三穿就壞了,母親也給老三做,典型的香兩頭,苦中間。上世紀七十年代,家里并不富裕,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每人添一件新衣。
有一年過六一,弟弟入隊,當紅小兵,學校讓穿白上衣,心靈手巧的母親竟然將白面袋子拆了,洗凈,給弟弟縫了一個小褂兒。鮮艷的紅領(lǐng)巾像一團火苗,飄在浸著光陰黃的褂子上,弟弟笑得可開心了。
二
世間女孩子,不管白雪公主還是灰姑娘,大多對衣服情有獨鐘,衣服是女人的第二張臉,況且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因為衣服我曾經(jīng)大哭過一場。
那一年十二三歲了吧,叔叔結(jié)婚,父親去市里給嬸子置辦了春夏秋冬各四套衣服,包了一個大包。當時我們都穿母親手工縫制的衣服,不鎖邊,樣式也土。一看見那漂亮的成衣,喜歡得不得了。當時實行什么小紋嗶嘰,我拽出一條褲線筆挺的小喇叭褲,在身上比量著。嬸子個子不高,我說這條我肯定能穿。正美呢,母親進來一把給搶了過去。說這是叔叔娶親的衣服,弄臟了怎么辦。當時我特別委屈,第一次又哭又鬧和父親發(fā)脾氣,說父親為什么向著他弟弟,把家里的錢都給叔叔娶媳婦用,連自己親閨女都不管,給別人買衣服。
叔叔結(jié)婚后,大概過了半年,父親去市里報賬,回來給我買了一件天藍色的上衣,裙式,尖尖的領(lǐng)子上有金色的裝飾,衣服很大,我穿上真跟裙子一樣。父親說是商廈處理的,不到五塊錢。
那一年,為給叔叔娶媳婦父親落下很多饑荒。父親是家里的老大,他說不能看著兄弟打光棍,孩子們穿衣服的時候在后頭呢。但還是給我買了一件新衣。后來知道那是父親沒舍得住店,蹲了一夜的火車站省下的錢買的。
很多年過后,當我能掙錢,可以拉著父親去大商場,眼睛都不眨地給他買這買那的時候,少年的那一幕常浮現(xiàn)在眼前:我趴在炕上嗚嗚地哭,父親悶著頭不說話,母親哀怨的目光……回頭再看父母,為了兒女親情,他們終是慢慢老了。
三
上學自己買的第一件衣服,是一條裙子。
藕荷色,上面有漂亮的蝴蝶結(jié),二十塊錢。那次,八月十五,父親給我寄路費要我回家,我沒有回,省下又搭了些糧票,買了那條裙子。
蓬門未識綺羅香,這一回奢侈,卻是女為悅己者容的柔腸百轉(zhuǎn)。
只因喜歡的男孩,不經(jīng)意地說一句:你穿裙子一定好看。
穿了新裙子和他一起登山,風過,將裙子吹得鼓鼓的。而他,卻不領(lǐng)情,世上哪個男子會注意到你是為他穿了新衣?想想那個裙裾飄飄的時代,青蔥歲月,一切都那么真實可愛。
熱戀時那人還有任憑腳底磨穿,也要將逛商場奉陪到底的頑強毅力。甚至,大雪的天,陪我買棉襖,錢沒有帶夠,硬是騎車回去取錢再買。有人陪,有人提供意見,甚至買單,真是錦上添花的好。當戀愛、結(jié)婚、生子都成為過去式,他終于是露出真相了,扔了一打錢給你,讓你胭脂水粉的自己去買,偶爾上來情調(diào)陪你去,也是隨便穿一件都說好看或者躺在商場的長椅上打盹。
買衣服,成了寵愛自己的夢。
四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女人在任何階段都喜歡買衣服,不管錢包貧瘠還是豐滿,那試來試去的妖嬈心情,分外滿足。
心煩了,去逛街,買與不買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消遣,換換心情。女為衣狂,若能買一件可心的,更好了,一天的心情都是明朗的。也有買來一次不穿的,沒有合適的場合。但也沒什么啊,不管華衣素裳,買時都用了心思的。
穿著晚禮服做飯洗衣哄孩子,縱然錦衣夜行,也會對著鏡子自戀千遭。待追問得那人眼皮不抬一連聲說好看好看,方才打開柜子。衣服是進冷宮了,女人卻不甘心,期待著下一次的驚艷。
天變地變情不變,紅顏易老,歲月難留,最怕的是西窗獨守天欲曉。五彩衣裳畫春秋,老了,丑了,穿了沒人看是最悲哀的吧?
所以,愛爾蘭詩人葉芝的那詩風靡全球:當你年老,鬢斑,睡意昏沉……多少人愛你風韻嫵媚的時光,愛你的美麗出自假意或真情,但唯有一人愛你靈魂的至誠,愛你漸衰的臉上愁苦的風霜……
除去衣服的包裝和青春不再的美麗,還能夠愛你臉上的皺紋和風霜,這和中國古老的執(zhí)子之手、與之偕老有異曲同工之妙。
有人愛,荊釵布衣也是美,無人疼,華衣錦裳沒魂靈。就像孟姜女千里送衣,之所以能感動幾千年的人心,是因為那普通層面的衣物早已經(jīng)有了豐富的精神內(nèi)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