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夾谷會盟遺址前
陳 忠

公元前500年就有一個人就來過這里,如果我早知道,會早日如約而去。夾谷,在初夏的天空下,蕩漾著透明的清風,而陽光,抹平了所有山峰的紋理和皺褶。野生的草叢和雜樹,似乎淹埋了那個人的足跡和歷史輕易不會被人翻閱的秘密。
無論從那個方向看過去,探尋的目光,最終還會落在那片遺址上。
巖石的記憶是最牢固。當甲骨、竹簡、羊皮、絲帛、紙張上的文字被光陰逐漸打磨得模糊、殘缺、泛黃起來時,巖石上的記憶,依然會文理清晰而不變形,并隱隱會發(fā)出漢語的回聲。即使那些巖石上的碑文被戰(zhàn)爭的刀劍、起義的鐵錘、革命的運動所毀壞、所砸爛、所推倒,但人們還是會在巖石上找到蛛絲馬跡,甚至會拼貼出那些記載歷史的漢字鐫刻的筆劃和漢語帶有音律的呼吸。
站在夾谷之側(cè)的高山之上,我想,這是否就是當年齊景公和魯定公所筑之臺?
一只鳥雀從頭頂上飛過,朝著遠處那幾座殘破的廟宇飛去。
站在遺址前,往南看去,危壁峭立,異常險峻;向東望去,刀削峰錯,險峻無比;向北注目,遠處的古樸的山村、山寨、鵓鴿樓水庫一一在目。
山下水庫那邊原是一馬平川,或許是當年齊魯兩國士兵、戰(zhàn)車駐扎過的空曠之地吧。
有一種莫名的騷動正蟄伏于夾谷峪的每一條蜿蜒的山道上。
幾乎所有新的歷史開端,都是從戰(zhàn)爭開始的。而戰(zhàn)爭的起源,往往是從侵略他國、爭奪疆土、掠奪財富為最終目的的。如今,我們已很難還原回公元前500年的夾谷會盟的場面,但我們可以從歷史記載的片言只語里勾勒出那場歷史事件的橋段。

這是一次很值得玩味的會盟。
是明麗的晴日,就像現(xiàn)在一樣,天空是青藍色的,峰巒疊秀,有無數(shù)雪白的溪流從峽谷間潺潺流過;山坡上開滿了鮮花,處處散發(fā)著混合著山野的氣味空氣,有蝴蝶在草叢花間翻飛。陽光很透徹,也很明媚,很燦爛,以它遼闊的風度布施在每一座起伏的青山翠峰。
在這次夾谷會盟之前,齊國和魯國經(jīng)常大動干戈,齊國奪取了魯國的一些土地,但也損失慘重。魯定公在位時,魯國國勢日益強盛起來。齊景公有些坐立不安,恐怕魯國兵強馬壯之時,將自己侵占的土地再奪了回去。一日早朝時,齊國大夫黎鉏獻計與魯君結(jié)盟,明為稱盟,實為統(tǒng)治。齊景公覺得這是條妙計。于是寫信給魯定公,約他在齊魯交界的夾谷會盟。
魯國也有意媾和,相約兩國國君舉行乘車好會,并把會盟地點選擇在齊魯交界處夾谷。
齊國在夾谷修建了會盟的土臺,在臺上準備好了席位,設有三級登臺的臺階。
據(jù)《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兩國國君以簡略的禮節(jié)相見以后,便登臺會盟。饋贈儀式之后,齊國的官員快步向前。齊國的樂隊以旌旗為先導,頭戴羽冠、身披皮衣,手持各式兵器,喧鬧著蜂擁而上,意欲武力劫持魯侯,使之臣服。孔子見狀,快步上前,齊景公內(nèi)心慚愧,便揮手示意樂隊退下。于是,齊國的戲謔藝人和滑稽的侏儒邊舞邊唱地上臺??鬃优c上一次一樣,舉起袖子一揮,兩眼直視著齊景公,凜然正氣地說:景公和定公遠途赴約,是為兩國結(jié)盟之好,你弄這些不倫不類的事,實是大逆不敬。以后還有哪個諸侯相信你?這種失道義、又不合禮儀的事,不是你堂堂一國之君能做出來的吧?齊景公被孔子綿里帶針的言辭說得面紅耳赤,當場道歉。
這是難以用蘸滿濃墨的豪筆揮灑出來的史記。

孔子大義凜然,與恃強凌弱、妄自尊大的齊國軍臣針鋒相對,憑著周禮和自己的博學與機智,徹底戰(zhàn)勝了齊國野蠻的外交攻勢,不動一刀一戟,就奪回了被掠的土地,維護了魯國的榮譽和利益,的確讓我們肅然起敬,油然而生景仰之情。
尤其是他把袖子一揮的那一瞬間,似乎能聽見帶起的風與凝固的空氣產(chǎn)生出的摩擦之音。
當我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已經(jīng)趨于遲鈍的聽覺,變得格外地敏感起來。
其實,當初這位后來被后人稱之為孔圣人的魯國人,在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家園,毅然決然踏上了去齊國和魯國交界處的夾谷時,他并不知道會有如此暢快淋漓的慷慨陳詞,也正是這次的舌戰(zhàn)齊公,使他這位毫無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柔弱書生,讓驕橫跋扈的對手低頭稱服,不敢再有所造次。他身上似乎有一種江河一樣滔滔的氣勢,他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知道唯有這樣才能有理、有利、有節(jié)地取得外交上的絕對勝利。
彼時的孔子,并不像我們少年時代書本上被妖魔化的那個“惶惶然如喪家之犬”的失魂落魄的漫畫形象。他在危急時刻彰顯的是卓越的政治、外交才能和膽識,體面地維護了魯國禮儀之邦的威儀。
孔子是個智者,他過人的智慧就在于他思路縝密,未雨先綢,如果不是事先做好了“有文事者必有武備”的周密部署,由左右司馬各帥兵車五百為國君壯威,以防不測,光憑秀才的一張嘴,是很難撼動齊景公的座椅并讓齊國士兵的步伐突然停滯的。
齊國和魯國握手言和了。
當兩國國君雙雙攜手登上夾谷之側(cè)的高山之上時,是否知道2500年后的這個初夏,會有一個仰慕者前來追念呢?
夾谷,這是兩個意象鮮明的漢字,讓我想起暮色降臨時窄長的峽谷里的流水聲。這兩個字的組合,隱蔽了許多讓我們與歷史相互切入的方式,它們使僅存的一點歷史傳說和典故,漸漸豐滿起來,豐潤起來,流動起來,由此,讓我們面對歷史時,不再那么簡單地解讀和修飾地篡改。
眼前的夾谷會盟遺址會給我們留下些什么呢?蒼茫?曠遠?寂寥?還是瓦礫?斷壁?廢墟?我們是否在念到夾谷這兩個字時,會感覺到有一些細微的暗示?
所以,到此為止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