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峰幽勝地，原無車馬塵
陳忠
位于濟(jì)南市西南22公里處的五峰山， 素有“五峰幽勝地，原無車馬塵”的美譽(yù)。
據(jù)考，五峰山乃全真教龍門派的發(fā)祥地。“北七真”中的邱處機(jī)、郝大通、劉長生三位真人曾來此弘道。北宋時，五峰山列道教名山第九位，明朝時列第十二位。歷史上五峰山道教曾4次受到皇帝敕封。
那年秋天與友人鐘岳一起，驅(qū)車來到這個幽勝所在，住進(jìn)五峰閣賓館一個窗戶朝西的房間。
是日黃昏，夕陽透過稀疏的樹葉，灑落在房間的茶幾上，鋪展開一片纖塵不染的金黃。四周寂然無聲，只有潺潺的溪水從耳畔輕輕滑過。
走出房間，我們站在賓館的臺階上，遙望東面列于青云之間的秀麗山峰，凝神靜氣，彼此并不言語，一任深秋的風(fēng)深深地拂過臉頰、沁入心脾。
隨著一聲清脆的鳥鳴，我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院內(nèi)東側(cè)兩棵黃櫨樹的樹冠上，那滿樹的金黃在夕陽下竟是那么地耀眼、那么地寧靜、那么地野性，仿佛一個黃金箔耀然山間，讓涼涼的秋在山腰處陡然升起一層微溫，四周的空氣也隨之平增了一種甜甜的暖意。
天空的藍(lán)是深邃的，讓人想起了凝碧的湖水。風(fēng)不時撩撥著遠(yuǎn)處一層層密匝的樹葉，它們正努力地融進(jìn)黃昏，融入由一松、一石、一瓦、一香燭點(diǎn)染出來的肅穆的宗教氣氛中。在這樣靜美的地方，你會不自覺地將城市的繁華與浮躁推出很遠(yuǎn)，耳邊聽到的只有風(fēng)的呼吸、鳥的脆啼、草的律動以及樹的低語。
真想就此化成一棵樹或者一片云在這樣靜謐的山里參天、拜月，做一回身無外物、無掛礙、無分別的人。
天色已晚，鐘岳說，明天一早吧，我們回房間喝茶聊天去。
喜歡喝茶，但沒想過茶也可以與人生相契合。喝茶只是一種習(xí)慣。記得鐘岳說過：“茶”字從筆畫構(gòu)成上講，就是“人在草木之間”。上有草，下有木，人氤氳其中，吸收天地精華，是茶真正的秘密。所謂茶禪一道，茶的雅致就在于它能清靜耳目、回歸本真。
很羨慕知茶懂茶悟茶的人。
鐘岳將自帶的茶具經(jīng)熱水燙過之后，再用竹片從青花瓷罐里取出紅茶。他說，沏茶的用具不一定很精致，純白的瓷杯就好，但是水質(zhì)和水溫與茶葉的調(diào)和卻是需要精心的。名泉泡名茶，相得益彰，自古為茶人追崇之道。咱們趵突泉的水烹茶最好，天下第一泉的美譽(yù)可不是白來的，其水之清、之活、之輕、之甘、之冽無不為天下之先。隨說著，琥珀色的茶湯已經(jīng)在杯中慢慢升騰起來，一種“紅泥小火爐”的愜意瞬間彌漫了整個房間。
原來，浸入了紅茶的秋夜，竟也可以如此溫香滿懷。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五峰山是哪一年嗎？鐘岳問我，還沒等我開口，他呷了一口茶，就接著說：是上世紀(jì)八十年代中期吧？我們一幫文朋詩友一起騎著自行車，從濟(jì)南老火車站一口氣蹬到了五峰山下。那是個可以到處撒野搖滾的年代，青春年少，滿懷理想，總覺得城市之外有很多神秘的召喚。我們游蕩，并不知疲倦，似乎游蕩就是在實(shí)現(xiàn)自己的美好理想。
是啊，記得那時的五峰山很荒涼，少有人煙。坐在山坡上，四周都是半人高的野草，獵獵的風(fēng)吹著金色的陽光，舒展著一個沒有任何雜念與噪音的靜寂畫卷，偶爾有一兩聲鳥鳴沖出山谷，與涓涓的清流、婆娑的樹影共同匯成一個空明澄澈的世界。
嗯，我喜愛五峰山就是因?yàn)檫@種曠遠(yuǎn)與寂寥，鐘岳說。
斯時，萬籟俱寂，月華滿地。
推開窗戶，頓感清風(fēng)拂面，草葉的馨香直入心底。
這一剎，你會突然感動于飛檐上朗潤的月亮，無論落葉滿階還是秋水凌寒，它都以這樣一種溫柔而莊嚴(yán)的姿態(tài)堅(jiān)定地望著、朗朗地照著這個紛繁憂惱的世界，讓你一顆孤寂的心得以平息、得以安穩(wěn)。
當(dāng)清脆的鳥鳴喚醒了清晨的幽靜，窗外的一樹楓葉，便紅艷艷地點(diǎn)燃了黎明。
吃過早餐，背上行囊，我們便朝景區(qū)大門走去。
這是一座古色古香、原汁原味的的道教景觀，碑文記載大都是唐元明之間，存有明德王避暑行宮遺址一處。
景區(qū)內(nèi)是一色的古建筑群。三門四柱歇山重檐式牌坊，在朝陽的金輝中，顯得典雅、壯觀。牌坊底座建于金元時期，上面刻有八個臥獅，兩兩相向，各具情態(tài)。坊的上頂為木制，始于明代萬歷年間，重修于一九九0年，飛閣流丹，頗為奇麗。
抬眼間，坊上的天空深情地藍(lán)著，古松林的縫隙間漏下斑駁的光影，耳畔除了輕柔的風(fēng)聲、水聲，再就是隱約的松子落地的聲音。
過了皇宮門，十二棵古柏傲然屹立于主路兩側(cè)。這些古柏枝繁葉茂,挺拔蒼勁，其馥郁之氣更增添了此處肅穆莊嚴(yán)的氣氛。據(jù)載此處景觀為“十三太保”：
相傳元代五峰山洞真觀有位半路出家的道人，道人出家前有一子夭折，為紀(jì)念亡子，道人每年在亡子忌日植柏樹一棵。當(dāng)栽到第十三棵時便羽化成仙，后來清朝順治皇帝聞知此事，非常感動，將這十三棵柏樹敕封為十三太保。但道人羽化之后，第十三棵柏樹卻沒有長起來，只剩下了這十二棵。
鐘岳數(shù)了數(shù)，果然十二棵。
過了午朝門，路邊突現(xiàn)兩座高大的石碑，碑文鐫刻的是明代皇帝頒布的金字圣旨。粗看也沒什么特別，只是偏紅的石料，不知是什么材質(zhì)的。貼近一看，石頭上支支岔岔的卻是古生物的化石，能分辨出角形蟲。我去過很多廟宇，但將圣旨刻在石碑上的卻是第一次見到。
過三清殿遺址，再過志仙橋，就看見了玉皇殿。
玉皇殿，雖然也有雕梁畫棟、歇山飛檐，但并不巍峨壯麗，只是簡單、平靜地呈現(xiàn)了一種古樸、莊重的氣氛，讓人不禁肅然起敬。它的東西兩側(cè)，分立著龍王殿和虎神殿兩個小殿。
玉皇殿旁有一棵兩千多年的銀杏樹,三四個人合圍之粗,樹高35米，樹冠枝繁葉茂，覆蓋面積達(dá)2540平方米，像一把天然的巨傘蔭護(hù)著眾生,其驚奇之處在于它為罕見的雌雄同株?！段宸迳街尽贩Q其：“花中有精子，在植物中為特異”。
出了龍王殿南邊的小側(cè)門，便是登山的小路，迎面的墻上有個石龍頭，一股清細(xì)的泉流從龍嘴里流淌出來。拾階而上,不遠(yuǎn)處有一泉池，眾多錦鯉游弋其中，自在逍遙。池子上方有兩個噴水龍頭，水流也不大，這便是清冷泉。
沿著清冷泉北側(cè)的石階上去，過一小木橋，便到了清冷亭。亭子呈四角形，前后各有兩對石柱，鐫刻著一副對聯(lián)：
露滴仙人掌 云流玉女盆
到此息塵慮 對之清客心
清冷亭正中有個長方形的池子，時有泉水從東邊池壁上的龍口噴出，落入池中，發(fā)出清越的水聲。鐘岳走過去，彎腰掬起一捧，喝了下去，他一邊擦拭嘴角，一邊情不自禁地贊嘆道：此等甘泉入肚，哪里還結(jié)得下什么愁腸??！
“常言道，山不在高有水則靈。山的靈性就在于水,山多高水多高。就說這座五峰山吧，自是名泉相繼競風(fēng)流，最著名的就有清泠泉、七仙泉、七星泉、青龍泉、白虎泉、潤玉泉、鹿泉等十余處。當(dāng)你遠(yuǎn)離噪雜的都市，在這青峰翠谷中追尋潺潺泉流，你縱有千種思慮、萬般愁悵，也必能滌洗出一個上好的心境來?！?/span>
鐘岳感慨道。
從真武殿右拐，走不遠(yuǎn)，就看見一座三門的石牌坊，牌坊正中刻有五個篆體金字：保國隆壽宮
透過石牌坊，抬眼看去，通向大殿的九十一級石階，猶如從天而降的天梯，高峭、陡峻，看著就眼暈。我剛爬了幾級，就心有怯怯焉地放棄了。鐘岳說左邊有條平緩的山路，你走那邊吧，咱們比賽看誰先爬到頂。
于是我轉(zhuǎn)向那條平緩的山路，途經(jīng)一小院，駐步一看，竟是朝陽洞。進(jìn)得院中，迎面是一個依山而建的磚石拱形建筑：凄真洞（居中）、隱仙洞（居?xùn)|）、崇玄洞（居西），三洞有通道相連，洞壁上有神龕。凄真洞中原祀老子的塑像。
老子這個道家學(xué)說的創(chuàng)始人，后來被神化為太上老君，成為道教中最高的神。他把全部政物都托給了玉皇大帝，自己則把身于真洞內(nèi)，在永恒的寧靜中松地休息。這種情形在五峰道觀有所顯露：在真洞內(nèi)有老子的神像，神像右邊是他自己的前身，已然長眉曳地，老態(tài)龍鐘，在其身后及兩帝，是神秘的八卦符號。據(jù)說這些符號是伏羲在一匹馬背上發(fā)現(xiàn)的。
突然想起了明代孔毓圻的詩：
五峰幽勝地，
想象足凄真。
自有煙霞趣，
原無車馬塵。
寂靜。肅靜。幽靜。平靜。只有山風(fēng)，吹動著院中的幾棵小樹，樹梢上閃動著微微的陽光。
我怕朋友等我，便轉(zhuǎn)身離開，繼續(xù)前行。
不一會兒，我看到一個側(cè)門，走進(jìn)去，原來是三元殿。斯時，鐘岳正站在幾塊明代的古碑前，仔細(xì)辨認(rèn)古碑上的碑文。我站在大殿門前，左邊一棵古柏，右邊一棵古柏，均有一人環(huán)抱之粗，想必與這大殿年代相仿吧。鐘岳走過來，右手撫在古柏蒼老的軀干上，問：八國聯(lián)軍侵略中國時，清廷為什么把五峰山上的一萬多株成材的柏樹“賣”給了法國駐天津的客商？我說：據(jù)《五峰山志》記載，五峰山的柏樹木質(zhì)柔韌且堅(jiān)硬，木紋特美而赤心，為木中之珍品。所以，當(dāng)初就被法國的客商相中了，便把掠來的珍貴木材鋸成木板，發(fā)運(yùn)到天津火車站，再待機(jī)裝船運(yùn)回國。后來，被義和團(tuán)和一些愛國清軍，將存放在天津火車站的五峰山木材焚毀殆盡，滅了他們的掠財(cái)美夢。
站在大殿前，仰視蒼穹，天空仿佛一下子小了許多，有云朵在藍(lán)天上游蕩，不由想起上世紀(jì)五十年代的一句民謠：“對著太陽點(diǎn)袋煙，摘把云彩擦擦汗”，鳥瞰山下,層巒疊嶂，秋色怡人,頓覺神清氣爽。
山下的那棵千年銀杏樹，在遙天岑黛中更加光彩奪目。
鐘岳問我還往上爬不爬，我說你上吧，我在這里等你。
鐘岳笑笑，說：那就不上了，既相行則共進(jìn)退，咱們就從你剛才上來的路去青帝宮看看吧。
于是，我們出了大殿的側(cè)門，又返回我來時的山路。過真武殿，再過朝陽洞，穿呂祖廟和壽星庵兩遺址，便到了位于望仙峰下的青帝宮。
青帝即太昊伏羲，中國古代神話人物之一，道教尊奉為神。傳說青帝主萬物發(fā)生，位屬東方，即東方之神。據(jù)《尚書緯》說：春為東帝，又為青帝。所以，青帝又稱為春神，亦作蒼帝。青帝宮原是祭祀青帝之所，青帝也自然便是這滿山綠色的主宰者了。
有一女導(dǎo)游，正給幾個游客介紹青帝宮，我和鐘岳遂聽了幾句：
青帝宮始建于明代。由主殿文昌閣和四個配殿構(gòu)成，建筑面積2030平方米，占地面積6056平方米，是五峰山道觀中最宏大、最豪華的一個建筑群。青帝宮前門楣上刻有“青帝宮”字樣。后門楣上則鐫有“青未了”三字，旁鐫“嘉慶丁卯浴佛后二日英和、蔣予通過此題識”。再看青帝宮周圍層林疊嶂、滿目蒼翠，所題“青未了”倒也恰如其分，點(diǎn)睛之筆。
你聽過“順治出家、康熙尋父“的故事嗎？鐘岳問。
“與這青帝宮有關(guān)？沒聽說過?！蔽胰鐚?shí)回答。
鐘岳說：我也是從一本書上看到的，說清代順治皇帝因憂郁于政事，就出家當(dāng)了和尚，來到五峰山修煉。兒子康熙長大后，為了尋父，他跋山涉水足跡踏遍了泰岱、五峰，有一年春天，終于在五峰山道中遇到一個貌似父親的和尚，康熙便問：“師傅是何法號？”和尚答：“吾乃‘八х’和尚”。和尚轉(zhuǎn)問康熙：“一路來春景可好？”康熙答：“一路春色宜人?！焙蜕幸娍滴醪唤馄湟?，轉(zhuǎn)身離去。
康熙尋父不著，便回到皇宮向母親一一回稟，母親說：“你見到的那個和尚便是你父，‘八х’正是父字。我的乳名叫‘春景’，你父問‘春景可好’，是向我問好”。 康熙恍然大悟，立即回訪父親，但父親拒而不見，上了五臺山?？滴醍?dāng)皇帝后，為紀(jì)念父親，就在五峰山上修了行宮，名曰“青帝宮”。
哦，原來如此。我還真是第一次聽說。
相對一個道教圣地，我們只是五峰山的一個旁觀者、游覽者，也許永遠(yuǎn)都不可能深入其腹地而受其精髓。道教，是中國土生土長的宗教，它的博大精深，從很大程度上奠定了中國人獨(dú)特的處世智慧。五峰山看上去似乎不像大多數(shù)寺院廟宇那樣游人如織、香火旺盛，但它那種撲面而來的清凈之氣，實(shí)在難能可貴。
所謂“大音希聲，大象無形”，也許正是由了這五峰山的靜謐與清冷，才能讓我們更為真切地諦聽到“道法自然”的奧妙，才能讓我們更為深刻地領(lǐng)悟到世間的溫暖與關(guān)照。
正午時分，我們下山了。路過玉皇殿旁那棵千年銀杏樹時，我再次被滿樹的金輝震撼住。那搖曳生姿的金葉，浩蕩、瀲艷。透過參差的虬枝，我看到的天空很靜，靜到心可以停止跳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