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六月(組詩)
作者：徐作仁
1、坐穩(wěn)落霞，老爹渾身農民
站院頭，你稍稍仄身
為歸雀騰出桑枝
從它們勤奮的翅膀中，看取
一些作物勤奮生長的故事
比如驚蟄點下的包谷
比如立夏栽好的秧子
桑枝上留守的桑椹，兩串三串
在麻雀的黃喙之下誦讀之中
總算把五月染甜
你的小院有一種書本的樣子
你用一種方言土語的勢態(tài)
巴巴的進入自已
往樹墩上坐穩(wěn)半身落霞
從麻雀的叨敘里，分揀出
哪一句講的是包谷抱崽
哪一句講的是谷子抽穗
你古拙的笑容，很有草質
你渾身上下盡是農民
2019.7.18
2、娘在雨后，掐算自已
黃昏像塊黑抹布，把六月
越抹越臟，越抺越不成樣子
院子周圍盡是落爛了的水
躲了一整天的蟲聲，被誰
亂堆亂放在屋里屋外
把冷清吵成冷清
忘在晾衣繩上的布衫，落湯雞一樣
時不時滴著光陰
這光陰，沒了鹽漬汗味
就著門檻，就著半開半閉的空寂
你半睜半闔的老眼里面
是飛蚊癥，是無邊的空
從積雨的另一個角度定神
掐掐指尖上的好日子
娘啊，你是不是要把蟲聲理順
2019.7.19
3、斗大旱，你勞作的姿勢就是村莊
一綹掉隊的夕光，在干田坎上
挪動七老八十的腳步
干溪邊，瘦柳上的蟬聲
哄抬著燥氣十足汗臭十足的六月
哄抬著矮了又矮的天空
擱壓在你黝黑的背肩上
天不待見，你的那幾窩苕藤
枯萎著草質的企盼
飲水、飲水、飲水
你手上的木桶只剩幾滴油汗
而你的脊背滾著油亮的腰肌勞損
而你的褲腳高卷黢黑的靜脈曲張
天生只有八合米
你是農民，栽種莊稼
是你一個甲子也卸不下的大任
把一個鄉(xiāng)村牢牢地擱在心上
銘記家譜黃歷和幸福的多種滋味
老爹，你和你辛作的姿勢就是村莊
2019.7.21
4、在干溪邊，與一只白鶴遭遇
這個六月，打燕河瘦了
打燕河，不以去年方式
流動柳條和柳條上的細風
剛剛能洇濕鞋底的凊涼
在記憶之外，離我應該有
從紅頭文件到紅頭文件的距離
文明再提升，退守的水
終于老去了最后的骨骼
終于在某句民歌里面跑了調門
火燒鳊哪里去了
萬年鲹哪里去了
一只白鶴的瘦腳，踽踽而行
我的到來不能驚動夏天
我與白鶴對望一下，再對望一下
誰的眼晴會突然生痛
2019.7.22寫于大暑
*注:火燒鳊、萬年鲹是原來山溪中常有的小魚。
5、側記——鄉(xiāng)下的某個早晨
從早晨，把分叉太多的南瓜尖掐回院
把黏在鋤把上的鳥鳴和高粱花扛回家
你立在干檐口的樣子，特別風情
你花白的頭發(fā)特別風情
幾粒高粱花的香氣，被早晨的太陽
輝映著，有十二分純樸周正
就坐在木墩子上
就裹一匹葉子煙，你有多余時間
進入松氣、調息和順喉的舒爽
檐角下的筧水缸，把一圈夢滴圓了
清涼、透亮、沒有漂白粉的味道
你的笑，自足而且安詳
把開了半扇的門再推開半扇
撮口喚出兩只蘆花雞
牠們翅膀一抖，竟把六月晾上桑巔
2019.7.25
6、老爹，你是不怕六月的神仙
蟬聲洶涌。一樹波濤洶涌
浪走云煙，讓天空更空
刺辣辣的波光，把小院
抬到六月的浪尖
把你推到自已之外，成為
一只剛出蒸籠的熱狗
從額頭、胸脯、背梁刮下油汗
一把鹽甩出，讓干坼的階石
嗞嗞直響，讓昏眼
火熛火辣的疼，火熛火辣的酸
你木刻的臉，刻痕
又多了幾條，又深了一點
村子和土地轉了戶口之后
你恨過的那些草本們，率性瘋長
你愛過的那些草本們退守一隅
無欲無求，只要能揚花能結籽
而天不待見
而六月，關公只有煞白煞白的臉
終于把水桶箍好了
終于把硬硬的膝蓋揉順了
老爹，你要去找水
要去淋你的伙計，你的最愛
蟬聲，一會把你抬高一會把你壓矮
老爹，你是你自己的神仙
2019.7.27
7、大太陽，把八棱瓜曬蔫
一條條八棱絲瓜摘過了
新鮮而帥氣的嫩綠與香味
退讓給六月
退讓給把一架子故事曬焉的太陽
這從遠處帶回的品種
這城里人愛吃的一年生瓜菜
栽下后，晨早開給你一朵閑適
傍晚吊給你兩條安好
一架子綠手掌遮陰隔露
三兩只小凳子，不抹自凈
坐了老伙計，小娃崽
坐了一堆笑，幾股葉子煙
五月坐上的搬遷車
農歷的天時地利人和，被汽油味
撞斷了幾根肋巴
你的小院，荒于幾句野雀的啼叫
蹲著喝飯的姿勢己經絕版
奓開腿腳的俗言俚語，一夜蒸發(fā)
最后一根老了的八棱瓜
空心里，搣不出最初和最后的原鄉(xiāng)
2019.7.30
*注:奓，音zha，搣，音mie
作者簡介:徐作仁，筆名，作人，八十年代開始創(chuàng)作，在《詩刊》《星星詩刊》《中國好詩》《百年新詩2017精品選讀》《中國百年詩人新詩精選》《中國風》等刊物和書籍上發(fā)表過詩歌。著有詩集《坐在時間的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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