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上）
問情事詩意弄纏綿
嘆緣分飄忽總斷腸
昔日緣，兩極事纏綿。驚風霜月弄飛鴻，何人知情寸寸愁。高望獨上樓。
夢中情，誰料又轉(zhuǎn)杳。秉燭懸燈花淚尋，唯恨春短愁依舊。自怨多情留。
——題記
2.1
唉！說起來我可沒你幸運吶，倩枝，你多厲害！學(xué)運亨通，考上了省名牌大學(xué)的新聞專業(yè)，躊躇滿志地走了。我可慘了， 6分之差，只好在家復(fù)習(xí)了一年。臨考試時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過鬼門關(guān)。一進考場我就知道自己完了，腦海中一片空白，面對試題毫無頭緒，拼命地安慰自己要冷靜、冷靜！可就是不爭氣，心跳越來越快，就好似要從嗓子里蹦出來一樣，連手腳也逐漸發(fā)冷。我感到呼吸急促而憋悶，突然，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來時已躺在了家里。我媽在客廳里抽泣，我爸在我床沿上坐著，見我醒來，連忙說：“好了好了！這次不行下次再來，別難過，堅強些！”我想我應(yīng)該堅強，可一想，一年的心血就這樣枉費了，那個怨?。“?，眼淚怎么都止不住。
倩枝，你能了解我當時的心情嗎？不，不，你不要點頭，你不能了解！別誤會，我不是說你我之間有心靈距離，但不可否認，我們倆的現(xiàn)實經(jīng)歷確實有太多的差距。真的，當時我唯一的念頭就是想跑過來跟你訴訴心里的苦楚，畢竟你是我的知己。可一想你遠在省城，另外，加上我內(nèi)心的自卑，感覺無臉見人。我無法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那是一種很可怕的空虛感，猶如一具僵尸，沒有思想沒有朝氣，甚至有一段時間我都想到了死?？苫剡^頭來想想父母養(yǎng)育之恩點滴未報，又覺得萬分愧疚。就這樣在家躊躇了半年，百無聊賴，一事無成。
對了，你應(yīng)該還記得我們高中時的同學(xué)周潔文吧？ 就是那個長著一雙嫵媚眼睛的潔文。有一天我去集貿(mào)市場，碰上了周潔文，哇！差一點就認不出來了！那樣子可真夠時髦超前的！那眼睛比以前更嫵媚了，跟會說話似的。她一見我就嚷嚷著說，哎喲！瘦了瘦了！怎么像沒得吃一般？哎，不就大學(xué)沒考上嘛，干嘛像喪了魂？世上也不是除了讀大學(xué)就沒前途了。你呀，以前還真沒看出來，小子一般有朝氣的人竟成了如此模樣……臨走時她說，晚上無聊就來我家，我生日，有個舞會，散散心也好啊。
我一向不是跟她走得很近，總覺得性情相去太遠，所以她說她的，我才沒往心里去呢。
吃了晚飯，隨著夜幕降臨，莫名其妙的，那挫折感隨之而來。我尤其怕看父母的那雙眼睛，明明滿是陰霾卻又假裝炯炯有神，好像從沒有為什么事?lián)鷳n過，甚至讓陌生人一看，還誤會中了什么獎一樣。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他們愛我卻強忍著痛，然而暗地里卻不只一次聽到他們的嘆息，那是一種頗有分量的哀憫，我那搖搖欲墜的心根本無法納受?？梢坏┮娏宋?，他們卻又擠出一臉笑，一到晚上，還一個勁地催：玲玲啊，出去玩玩吧，到同學(xué)朋友家坐坐，別盡看電視，外面熱鬧著呢?？伤麄儾⒉恢溃教蹛畚?，我心里就越難受，越自責，越不能解脫。我情愿他們罵我一頓，發(fā)一頓牢騷，我可能還會自嘲地想：可不是我不努力，可不是我喜歡暈倒……唉！人有時就是這么矛盾的一種動物，厭惡卻又喜歡著沖突，可能是困頓的心靈總得找一個突破口吧。
可今晚卻真的有那么一種沖動，坐立不安，無法讓自己安靜下來，家那個狹隘與窒息的環(huán)境，總讓我想逃。我終于跟媽說想出去走走，看得出，媽真的好高興。
一來到街上，我又成了沒頭的蒼蠅，漫無目的地瞎逛著。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我停住腳步，嚇了一跳，原來我已來到了潔文家門口！哦，一夜的坐立不安就為這呀？我開始為我的想法汗顏，可我馬上又對自己說：芷玲呵芷玲，你以前不就是這樣的人嗎？好動、活潑、熱情、開朗，幾時見你如此壓抑過？就為命運的一次玩笑而永遠折磨自己從而改變自己嗎？不！我對自己說，我不！決不！我再也不讓烏云遮蓋自己的生活，我要找回自己昔日的燦爛與歡笑，我更應(yīng)該讓我的家庭重現(xiàn)溫馨！
一進周潔文的家，我就連連對自己說：久違了人類！久違了人類的語言以及人類的歡笑與美麗！可以說，我是含著淚對周潔文說生日快樂的，真的好快樂！新生快樂，新生快樂！我突然好感激周潔文，是她給了我機會，她為自己的生日盲目快樂，我卻為我的新生真心歡愉，這是我當時真實的感受。我很激動，在周潔文吹滅蠟燭的一剎那，我也在心中默默祈禱：讓快樂永伴潔文，讓憂郁永離我心。
就在那晚，我認識了鄧劍然，就是我那位，故事的主角嘛。倩枝，你應(yīng)該理解我當時的心情，我摒棄了心靈的柵欄與束縛，全身心地去容納所有對我問好對我微笑的朋友，就像他們?nèi)唤邮芪乙粯印Ｎ矣X得我像一個餓了很長時間的饑漢，需要人們對我的關(guān)注，我更愿付出我塵封太久的熱情，何況他是一位那么偉岸瀟灑而又談吐不俗的男孩。潔文跟我介紹說，他是搞建筑的，從省城工程學(xué)院剛剛畢業(yè)，分配到市第一建筑公司。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一見面我就與他有了一種默契！我驚喜我整晚擁有的一切。我們談著理想、信念，雖然現(xiàn)在想來，是那般的空洞虛無，但彼時彼境卻讓我興奮了很長一段日子，以至于支配了我之后的生活與思想。那晚我們跳舞，一直跳，不知疲憊。
回來后的好幾天，我一直在心中掛念著他，回味著那晚我們共度的分分秒秒。我欣喜著，甜蜜著，對什么事都充滿了興趣。媽媽高興，爸爸開心了，還時不時見爸喝上幾盅，夾雜著對時事的幾句不深不淺的評論及牢騷。那段時間，我覺得媽媽的笑容特燦爛，爸爸的話特深刻，發(fā)的牢騷特有理。無可否認，我愛上了他，那個在我心中特別優(yōu)秀的男孩——鄧劍然。以后的日子里，我們在暗地里頻頻約會。起先都是由周潔文到我家通知我，然后我們一起出去，三五個人聚在一起暢談，一起晚餐。那段日子是多么充實與浪漫??！現(xiàn)在想來又是多么的單純與天真！我們時而欣喜著，為所有值得我們欣喜的，為三月的風五月的雨，也為偶爾踏青時登高一望頓顯萬物小的偉大而雀躍；我們時而感傷著，為所有值得我們感傷的，為秋的凋零冬的蕭條，也為偶爾沖擊心靈的某首悲歌而飲泣著共鳴著。那時的我是那么容易滿足，有時僅僅是朋友間的一個問候一個微笑，我都會從心里流露出甜蜜；那時的我又是那么的善感，以至于無法獨守寂寞，只盼著與他一起的時光。每當失眠時，我努力去猜度的無非是他蘊含陽剛磁性的話語，柔柔地，暖暖地，直沁入我心深處。
有一天晚上，鄧劍然送我到家門口，默默地站著不說再見。我害怕而期盼地等待，等待他對我表白。我以為他會吻我，可他竟慌慌張張地塞給我一張紙條，便飛也似地跑了。
躺在床上，我忐忑不安又小心翼翼地拆開紙條，里面竟是一首詩：
《今世相依》
千年渺茫的塵煙已經(jīng)逝去
我在輕問
塵煙未盡時的前古
你我到底是什么
如果你是峭崖寂孑的松
我定是癡伴你左右的風
拂來撫去的柔情
逗樂你四季不敗的蔥綠
如果你是蕩漾漣漪的湖
我定是迷守你上宇的云
忽隱忽現(xiàn)的竊戀
投入你清澈潔凈的波心
哦！如果你是林黛玉纖手中的
那一把古箏
我便是賈寶玉淚濕羅裳的
那一首怨曲
纏綿悱惻的共鳴
一段兒女情長的悲劇
塵煙未盡時的前古
在李清照輕嘆舴艋舟的窗口
你我定然悲愴攜手
一起走過人世的許多愁
哀慟中死去之際
于是我們約定
——今世相依
我久久地感動著，為鄧劍然細膩的筆觸，也為鄧劍然細膩的感情。那詩從此烙印在了我的腦海，鐫刻在了我的心田。我流著淚去體會他的感覺，去體會詩中所謂的前世，我們到底是什么？浮想聯(lián)翩，無法成眠，我索性也起床寫了一首詩，算是明天給他的回信。來而不往非禮也，同時也能表現(xiàn)一下我的格調(diào)。
《守盼》
怎么世界都在浮動
在我與你相見的此刻
是太不真實的觸動
發(fā)燒了所有的思念
怎么雨季如此干涸
在我與你相握的此刻
是依稀恍惚的隱衷
升華了所有的淚珠
怎么寂寞也不再冰涼
在我與你相偎的此刻
是蘊育多年的熱情
催眠了所有的感動
噢！成熟的虛偽
別打著手勢暗示我
我不再保留幼稚的真誠
夢中的真實比真實中的夢
更值得珍銘
我懂了
在我透明的虔誠心中
總有心愿在播撒著
一份等你的塵緣
不遠，就在每時每刻的
背影里面
我無法很好地把自己的心情表達出來，我深深感覺到在文學(xué)方面根本無法與他比擬。正因如此，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愈加高大了。
以后的一段日子，我們幾乎都沉醉在詩的海洋里。我們彼此不說一句愛，然而在每首詩的字里行間無不洋溢著愛的氣息。隨著時間的推移，對于他的了解也愈發(fā)深刻。他是北方人，一個深山里的娃子，四兄弟中排行老三，家中生活非常拮據(jù)。他說自己一直憧憬著南方的城市，現(xiàn)在終于成功了，這過程中的艱辛只有他自己才能體會。在校期間，他幫工打雜，只要能賺錢的活他都干，甚至還有多余的錢寄回家中，而今他真正應(yīng)該為自己驕傲了，因為多年的付出沒有白費。我深愛著他，為他這堅毅的性格，背地里我不知流過多少次淚，同時也慶幸著這緣的造化，能讓我于人海茫茫中與他邂逅直至相愛相守。
有一次，我在他的房里無意中翻看了他的詩集，里面有一首題為《花祭》的詩，竟讓我心痛得不能自已。那是一種怎樣的深刻與悲慟呵！詩是這樣寫的：
終于撒手于自然
終于彌棄于紅塵
帶著刻骨的輝煌
落瓣 落瓣
憔悴了芬芳
散盡玉骨冰肌的
最后一刻美麗
幽香花魂呵
逐而老去
我雙膝跪下，膜拜
所有的焦黃，痛惜
所有的凄涼
雙手插入黃土，抓尋
虬根千次萬次挽留的臂
終于，握緊
祭奠中最后的凋零
噢！所有的燦爛喲
落盡吧這無望
落盡吧這消亡
哭泣的淚早已膨脹
模糊了世俗的眼光
嗤笑吧
縱然我癡得呆傻
縱然我老此一季
亦愿候你來年中
姍姍步來的
花期
我潸然淚下，我無法強裝無動于衷，我亦無法麻木不仁。我哭泣，為四季無情的輪回，為歲月不羈的流逝，為青春無息的消亡。一種無奈在心海里沖撞著，所有的繁華轉(zhuǎn)眼不再，所有的美麗都成回憶，滄海易涸桑田易覆，面對短暫的人世，一切不都那么值得珍銘嗎？不都那么值得留戀嗎？鄧劍然，鄧劍然！我念叨著，我呻吟般念叨著，他是一個怎樣的男孩?。繐碛斜狈饺颂赜械膭傄闩c粗獷，竟然有一顆如此纖柔的感懷傷世的心！竟然有一絲洞察靈貼的筆觸！他幾乎是觸摸著時光的創(chuàng)痕在講述一個凄美的離散故事。冥冥之中，我似乎是那么熟知這個故事，那濃濃的迷楚悲涼地包圍著我，而靈感卻無法抑制地敲擊著我，我提筆寫下了《選擇》兩個字，思緒就如潮水般涌瀉而來：
如果死亡可以選擇
那么，我會祈求死神
允許我為情逝去
等到風雨交加的那一天
我會將自己的尸體背起
走向幽魂泉路，找尋連理樹旁
然后將尸體埋葬
不忘讓癡迷與樹枝連纏
最后，用思念與期盼壘起墓墻
終于我靜躺著
遙望天際白云悠然
四季候鳥遷返
感受梅雨的纏綿
夤夜的孤驚
直到多年以后
墳草萋萋
微風處，空谷傳音
聽，有你的足音響起
走近，把連理枝輕撼
熱淚卻灑在我的墳塋
大地于是震顫
震顫了死亡的醒轉(zhuǎn)
冥蒙中，煙霧清散日月復(fù)輝
我爬起，抖落一身的塵泥
望你清麗的憔悴中
有我前世的期盼
于是，我便知道
你是我死亡前的夢縈
更是我醒轉(zhuǎn)后的魂牽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為自己的心聲能如此一覽無遺地表露出來而感到欣慰。我感謝他，感謝他給予我深度的敏感和對愛無限的徹悟。輕靈與圣潔充溢了我的心間，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明白，幸福的極限會那般的讓我多愁而善感！我逐漸地改變著自己，以驚人的速度在愛的模塑中完美著、升華著。
終于有一天，我挽著鄧劍然的手臂走進家門。出乎意料，我父母竟然能與我一般的欣喜。他們?nèi)徊辉谝馑某錾肀尘?，相反，倒很賞識他今日的成就，甚至為我找到這樣一個男朋友而驕傲。他們對他簡直比對親生兒子還親！
看得出，那段時間，鄧劍然是完全沉醉在“家”的溫馨之中了。他幾乎一下班就往我家趕，沒事找事干，一刻也不讓自己閑著，甚至以能從我媽手中搶過垃圾去倒為榮。而我爸呢，卻什么也不讓他干，說以后有得你干，來來來，我們大男人喝一盅。鄧劍然只知憨厚地傻笑。后來習(xí)慣了，他來我家時也常常拎幾瓶酒，稱點熟菜，與我爸邊喝邊聊。我爸最樂觀豁達了，從不喜歡擺什么架子，這也使得劍然更放松了。
我看著這一切，說不出的高興，有時甚至都羨慕起鄧劍然來，為他能順理成章地成為我家的一員。我更感激父母，為他們理解女兒，也為他們尊重女兒的選擇，他們無私地愛著劍然，不正因為他們愛我嗎？
喜事接踵而來，在劍然主持設(shè)計的三項建筑群中，有兩項獲得省級城市建設(shè)風格獎，一項獲得市級建筑質(zhì)量優(yōu)秀獎！鄧劍然的名字已與建筑工程聯(lián)系在一起，他的事業(yè)正如我們的愛情一樣逐漸走向成熟！
金秋十月，我也終于見到了他的雙親，那一對憨直忠厚的老人，樸實得如山中的白樺樹，見了我，那個笑啊，簡直就沒合攏過嘴。他母親一直握著我的手撫摸著，盯著我的臉一個勁地說：“三娃好福氣，能有這樣水仙一般的好媳婦，三世難修?。 蔽译m然有點不好意思，可心里卻甜甜的。
幾天后的一個中午，他爸與我爸終于聊起了我們的婚事。他爸敦實地說家底太淺，是否會作賤了媳婦。我爸卻爽快得多，說，那是他們小孩子一輩子的事，只要他們自己沒有意見，我們就舉雙手同意，何況劍然這小伙子有出息，總有一日能出人頭地的，我閨女嫁他，錯不了。他母親就在一旁慈祥地微笑，可能是為有這樣的親家而高興吧！
其實，關(guān)于婚事，我與劍然已在暗地里商量好久了，也就為這事，劍然才寫信請兩老過來的。當然，我們心中都有數(shù)，這感情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事，我們都在激動地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當我終于穿上圣潔的婚紗，幸福地依偎在劍然身邊的那一刻，劍然悄悄地俯在我耳邊說，晚上將送我一件禮物。我會心一笑，說，我也有禮物送你。望著劍然迷惑的眼神，我開心地笑了。
晚上，當客人們散盡以后，我小心翼翼地打開劍然給我的那個小禮盒，里面是一張制作精美的卡片，上面是我們結(jié)婚照的模影，我馬上知道這卡片是劍然自己制作的，因為只有搞建筑的才能模影成形，而模影下面卻用行書寫了一首詩：
《致愛》
說不清此一生的緣
是修度了幾世的凈果
而我熱淚潑成的雨
早已洗盡前孽的記憶
心靈中修飾了廟宇
無數(shù)遍誦念愛戀經(jīng)篇
金佛是你，我膜拜
賜我的造化
跋涉于真言
翻遍所有的夢姻
靜坐中燭淚成灰
感動塵世的你
終于綻笑
寒凍中燃一爐煙火
暖你心境復(fù)活
我緊緊地擁抱著劍然，深深地感動著。感覺自己好幸福好幸運！今晚，這時間，這空間，都是我的，是我們的！沒有人可以打擾，更沒有人可以將我們分開！劍然柔柔地吻著我，我明顯感覺到來自于他全身心的顫悸。他輕輕地問我的禮物是什么，我說，你還等什么？（靜候待續(xù)）
（圖/侯靜）
【作者簡介】醉索訶，原名江濤，浙江人氏，別號兆興，曾用筆名瘦瘦生，無痕。一個在分裂文字中撿拾自己游魂的人。也曾快意桀驁，也曾蕭落流離。而現(xiàn)在，他只是想在剃刀邊緣，尋回一些濁碎里的絮片。若無痕，也要得一絲文塵彌香，修補殘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