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忠貞不渝的愛
文/蘇曉慧
秋風蕭瑟著北方小城,一輛白色奧迪車穿過市區(qū),穩(wěn)穩(wěn)地??吭诠窐蛏希阌暌簧硭匮b打扮,面無表情,手持一大束鮮花,慢慢地走到了橋欄邊,面對著奔流不息的江水,繼而將手中的鮮花,擼下一片片花瓣,向江里灑去,那隨風飄零的花瓣,紛紛揚揚落入江中的一剎那,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腦海里塵封的日記,就這樣打開了凄然淚下的一頁。五年了,就是在眼前這條江水緩緩東流去的江心島,筱雨和她的親戚朋友,乘一條載著鮮花的小舟,將父母雙親的骨灰合并,以水葬的形式送往了天國。當那條托著父母亡靈的小船,在江水的推波下,慢慢遠去的一剎那,筱雨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那份悲痛,她失聲大喊著:爸爸、媽媽,一路走好??!
望著東流去的江水, 痛徹心扉的往事浮現(xiàn)在她的腦?!?/p>
八年前的一天,筱雨的母親突然感覺右乳疼痛,用手觸摸發(fā)現(xiàn)有雞蛋黃大小的包塊,筱雨和妹妹立即帶母親來到了離家不遠的婦嬰醫(yī)院就診,經(jīng)醫(yī)生診斷,母親患了乳腺癌,不幸的消息,讓筱雨和家人驚恐萬分。
醫(yī)生建議立即做乳腺切除術,殘酷的現(xiàn)實,沖撞著筱雨脆弱的神經(jīng),她不知所措了。當時的母親已經(jīng)七十六歲高齡,而且還患有心腦血管疾病,這樣的手術,對于母親來說,能不能承受得???筱雨心里沒底。而醫(yī)生說母親的乳腺癌已經(jīng)到了晚期,不手術就會危及生命,為了救母親,筱雨和家人商量,同意醫(yī)生的方案,為母親做右乳切除術治療。
母親手術那天,八十歲的老父親擔驚受怕,寢食難安,他一遍又一遍地打電話詢問老伴手術情況。在他的眼里,老伴就是他的命,他的精神支柱,老伴病了,他心如刀割一樣疼痛。
父親焦急地等候在家中,此時,他多么想來到老伴的身邊,為自己的老伴分擔一絲痛苦。當老父親從兒女們的口中得知,老伴手術后留在了重癥監(jiān)護室,他焦急萬分,生怕老伴有啥閃失,激動的情緒促使他的血壓蹭蹭地往上升,一下子昏迷過去。待他醒來,帶著惶恐的神色,第一句話就問孩子們:“你媽媽咋樣了?”當他知道老伴手術很成功,已經(jīng)離開了重癥監(jiān)護室后,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接下來,筱雨和弟弟妹妹們,白天輪流照顧著患病的母親和高齡的父親,到了夜晚,父親便親自守候在母親的身旁照看著。父親待母親,像待孩子一樣,按時給母親吃藥,兒女們給買的食品,他自己一點都不舍得吃,都留給老伴補養(yǎng)身體。
幾十年了,筱雨親眼目睹父母多少感人的場面,在她的眼里所見到的是父母相敬如賓,恩愛有加,從日常的生活中,都能體會到這對老夫妻的感情至深。筱雨清楚地記得,年輕時的母親患了胃潰瘍,經(jīng)常是疼痛難忍,還大口大口地吐著酸水,這個時候的父親就在一旁輕輕地拍打著母親的背,讓母親能緩解一些,父親一手拿著毛巾,一手拿著水杯,當母親經(jīng)過一番痛苦的折磨后,父親便用毛巾為母親擦著頭上的汗和眼淚,隨即遞過來一杯溫水,讓母親漱口,然后讓母親躺在床上休息。這一幕幕情景,讓年齡尚小的筱雨,看在眼里,記在心上,小時候的筱雨,雖然不懂大人之間的感情之事,但看到爸爸如此地關心照顧媽媽,她幼小的心靈里也泛起了絲絲甜蜜。
筱雨不會忘記,在母親患病的日子里,老父親照顧母親更加體貼入微,為了讓母親散心,老父每天都攙扶著母親下樓鍛煉。父母家住的樓層高,每天從六樓下來,這對于年事已高的父親和患癌癥的母親,那是對毅力的一種考驗。有一次,父親帶著母親回家,母親用雙手扶著樓梯一點一點地往樓上攀爬,當母親攀爬到三層樓時,累的氣喘吁吁,汗水順著母親的面頰直往下淌,老人家再也沒有力氣爬了。父親把隨身帶的小凳子讓母親坐下,父親自己卻忍著老寒腿的劇烈疼痛,這個時候的母親,知道父親的腿也在疼,她眼里含著眼淚對父親說:“老伴呀,你把小凳子讓我坐,我知道你的老寒腿也在疼?。±细赣H在一旁,拍拍母親的肩說:“我沒事,一會兒咱就到家了!”那天過后,當母親說起這件事,心疼起父親來,還在掉眼淚。
兩年后的一天晚上,吃飯時,老父親怕母親吃不飽,就給母親多喂了一些,可父親哪知,這個時候的母親患上了阿茲海默癥,已經(jīng)不知道饑飽。母親吃多了后,出現(xiàn)了嘔吐、發(fā)高燒的現(xiàn)象,當時只有父親在家,年事已高的父親不知怎么辦,待孩子們回來時,母親已經(jīng)昏迷過去。父親傷心欲絕地埋怨自己:“都怪我啊,總怕老伴吃不飽,一下就給喂多了!”
家人急忙叫了救護車,將母親送到了醫(yī)院,各種藥,緩緩地輸進母親的體內,一家人在母親的身旁靜靜地守候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死神也在一步一步向母親逼近。筱雨拉著母親的手,她感覺母親的手將她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有什么話要說,只見母親張了張嘴,含糊不清地吐出了一個“老”字,下面的已經(jīng)聽不清了。筱雨一下子領會,脫口問母親:“是惦記我爸爸是嗎?這時她發(fā)現(xiàn)母親緊閉的眼里,有一滴淚水溢出。??!母親是放不下父親,她心里明白啊!筱雨急忙趴在母親的耳旁呼喚著:“媽媽,媽媽您睜開眼睛看看,我是筱雨啊!”她用眼睛緊緊地盯著母親,眼瞅著母親慢慢地咽下最后一口氣,她不顧一切地搖動著母親,一邊呼喚著“媽媽!媽媽呀!您不要離開我??!”
母親走后,父親整天以淚洗面,還時不時地拿起和母親的合影發(fā)呆,每天總重復地念叨一句話:“老伴是我給喂死的,我真沒用??!”父親失去老伴后的那份孤獨,讓兒女們見了都心疼!
兩年后,筱雨的父親每況愈下,兒女們帶他到醫(yī)院就診,醫(yī)生悄悄地對家屬說:“老爺子患的是晚期肺癌,家人心里要有準備了?!贬t(yī)生突如其來的診斷,讓筱雨和家人猶如五雷轟頂,感覺像天塌下來。
十月的窗外,秋風無情地摞下樓前老楊樹的葉子,飄零了一地,那情景凄凄涼涼。窗內,父親躺在病床上,被癌魔吞噬得只剩一副瘦弱的骨架,他兩腮塌陷,渾濁的雙眼游離著,慢慢地定格在對面墻上的掛歷上。筱雨順著父親的視線望著,在心里極力揣摩著父親的意思,只見父親艱難地用手指向了墻上的掛歷,他的嘴角蠕動著,但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這個時候的父親已經(jīng)處在彌留之際。
江風掠過,筱雨不禁打了一個寒戰(zhàn),塵封的往事不斷地在心底泛起漣漪,那漣漪沖擊著她脆弱的神經(jīng)隱隱作痛。
筱雨清楚地記得,她的父母幾十年如一日同甘共苦,一起走了近六十載的風風雨雨。三年自然災害時期,他們一起忍饑挨餓,有一口吃的都相互讓著;特殊的年代,父親被打成資產(chǎn)階級的?;逝?,被戴高帽游街批斗,回家后,母親心疼地為父親捶背泡腳,無微不至地體貼,她深信丈夫是好人而不離不棄。母親率領婦女姐妹創(chuàng)業(yè),父親毫無怨言地包攬了家里的一切家務。他們就這樣相互攙扶,恩愛著。
窗外陰呼呼的天,一陣陣秋風將氣窗吹得搖擺,筱雨突然看見父親睜開了雙眼,那雙眼直盯著墻上的那幅掛歷。就在這時,筱雨似乎想起了什么,她走上前,摘下了掛歷,急忙翻閱著,突然發(fā)現(xiàn),在十月十四日上有四個小字:“老伴生日”仔細一看是農歷九月初六。筱雨一下子回過神來,這幾個字是父親標記的,原來父親在等待母親的生日??!
筱雨把掛歷拿到了父親的面前,用顫抖的聲音問父親:“爸爸,您是要看這個嗎?父親的眼睛眨了一下,隨即老淚溢出了眼眶……
父親的心思,筱雨終于領會了,父母這一對恩愛一輩子的老夫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還在惦記著彼此,筱雨的眼睛濕潤了,爸爸媽媽如此這般的愛,讓她動容了,淚水掛滿了腮邊。
在父親被查出晚期肺癌時,醫(yī)生說父親的時間不多了,可父親硬是靠著驚人的毅力,頑強地支撐著,他在等待著一個他生命的重要時刻,這就是老伴的出生日!二零一五年十月十四日,農歷的九月初六,筱雨母親生日的那一天,他的父親帶著對她母親的依戀,安詳?shù)亻]上了眼睛,到天國里追隨自己的老伴去了。
“媽媽,起風了,該回家了!”兒子的話,打斷了筱雨的思緒,她抬頭望了望天空,一片烏云壓了下來,轉回身沖兒子點了點頭,兒子上去攙扶著筱雨,母子倆向奧迪車走去……

【作者簡介】蘇曉慧,中共黨員,2008年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散文、小說、詩歌、報告文學等作品散見各種報刊雜志及網(wǎng)絡平臺,著有20萬字公安題材長篇小說《濱江利劍》?,F(xiàn)系黑龍江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
*文首圖片源自網(wǎng)絡,如涉版權請聯(lián)系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