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區(qū)高樓林立，商業(yè)極其繁榮，以前有“上只角”之稱謂，人人以住在南京路為傲。然而記者近期通過實地調查卻發(fā)現，至今黃浦區(qū)拎馬桶的居民仍有8萬戶，倒糞站265個，其中不少人就居住在外灘附近和南京路步行街沿線背后的老式里弄之中。
其實這是上海城市發(fā)展中眾多尷尬問題的一個縮影。它給我們留下的課題是：如何把改善民生作為轉變經濟發(fā)展方式的出發(fā)點和落腳點。“上海，不能一邊是高樓大廈，一邊是危棚簡屋?！边@是上海市委書記俞正聲在舊區(qū)改造調研中說過的一句話。從南京東路步行街的建成到美麗防汛墻的修繕再到外灘源的改造，外灘地區(qū)的開發(fā)都毫無疑問地推動了經濟的發(fā)展，但同時也越發(fā)顯現出解決舊里改造的緊迫性。急盼用上抽水馬桶已經成為幾代人的希望，這也鞭策著政府要花大力氣解決市民的實際困難。
早晨7點，和平飯店的門衛(wèi)照常推開了厚重的金色大門；勞力士和阿瑪尼旗艦店的櫥窗反射著太陽的光芒；某些建筑的露臺上隱約傳出了收拾酒杯的叮叮碰撞聲，那是凌晨才結束的一個“秀場”；白領們走下轎車，邁入“萬國建筑群”中……這一切是屬于外灘表面的風景。
被高樓大廈遮住的陽光，也斑斑點點投射在四川中路409弄的居民王先生家門口。見面才知竟是記者以前的老同事，年輕時他寫過不少文革題材的小說，如今退休在家。此刻，他和附近居住的100多戶居民，有著一個多年不變也無法改變的習慣性動作一拎馬桶，慢慢走向附近的倒糞站。于是，在海關的報時鐘聲里，夾雜著一陣“刷刷刷”、“擦擦擦”的聲音，這就是隱藏在外灘背后的一道獨特的風景。
據記者了解，黃浦區(qū)目前尚存數百萬平方米二級以下舊里，盡管近年來市、區(qū)兩級政府加速動遷，改善了一部分居民生活，但仍有不少人生活在其中，這些家庭煤衛(wèi)成套率極低，多數普遍只有20%，不得不“倒馬桶”過日子的百姓仍有8萬戶?！绊敿墪瓤Х取迸c“居民天天倒馬桶”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在這里如此相近。
王先生對記者嘆苦經：“41年來，親戚朋友上門都不敢喝茶，只因家中沒地方上廁所。許多居民急于上班趕時間，只好每月花100元請個倒桶工。那首歌怎么唱的？喜刷刷，喜刷刷，喜刷刷……不就是馬桶歌嘛。”和王先生一樣，這里的不少居民生于此長于此，記憶之中的童年就是伴隨著倒馬桶聲長大，而當他們有了子女甚至孫輩時，這里的變化僅僅是馬桶變成了痰盂罐，馬桶車變成了倒糞站。王先生淡定地說：“有時，一群迷路的游客誤入這條弄堂，見到馬桶便會大驚小怪，甚至會一擁而上拍照留念，在我心中這已是我生活中無法甩脫的隱痛?！?/div>
外灘街道成為“密集區(qū)”
倒糞站，在黃浦區(qū)還真不少，區(qū)綠化和市容管理局負責人告訴記者，由于區(qū)內目前有近8萬戶居民需要“拎馬桶”過日子，使得倒糞站的數量無法銳減。從黃浦區(qū)的區(qū)志上可以查出，1992年時全區(qū)共有倒糞站329座。到2007年時，“大黃浦”的倒糞站數字下降到了301座，直到現在，仍有265個倒糞站分布在區(qū)內。目前，黃浦區(qū)共有6個街道，平均每個街道都有近20個居委會。以此類推，平均每個居委至少攤到2個左右的倒糞站。
記者了解到，在265個倒糞站之中，外灘街道竟占四分之一，達到64座。在這個2.18平方公里區(qū)域內，正是多家世界500強跨國公司總部的所在地，也是上海金融業(yè)集聚地，轄區(qū)內有銀行、證券、保險等中外金融機構、網點近百家。以“中華商業(yè)第一街”著稱的南京路步行街、蜚聲海內外的福州路文化街、北京東路機電產品街、金陵東路樂器街以及云南路美食街都匯集于此，然而這里居然是馬桶的“重災區(qū)”。
“舊改”腳步從未減慢
如果做一個簡單的比較，就會發(fā)現，從1992年至2007年的15年間，黃浦的倒糞站數字下降了50%左右，平均每年都能減少22座，而從2007年至今的4年間只減少了36座。倒糞站的消失速度，見證了城區(qū)二級舊里改造的速度以及難度。
由于絕大多數倒糞站都分布在狹小的弄堂中，環(huán)衛(wèi)車輛進出抽糞成了一大問題，有的時候不得不依靠人工作業(yè)，把糞站內的污物清理出來。據悉，黃浦區(qū)現在還保留著幾部當年早應該淘汰的人力“馬桶車”，為的就是在特別狹小的區(qū)域，能夠人工接力把糞便“淘”出來?！皹巧弦粦羧思易约捍盍艘粋€地馬桶，排了一根管子到窨溝里，后來管子破裂了，樓下人家鬧意見，最終也是我們去幫他們聯系人維修。”外灘街道東風居委會黨總支書記吳小麟尷尬地說。由于五福弄是舊式的房子，結構差，樓梯很窄，居民拎著馬桶走下來時，一不小心踩空，就從樓梯上摔下來，糞便四濺，臭氣熏天。
好在政府從未放慢舊改速度。新黃浦區(qū)區(qū)委書記徐逸波對記者說：到2015年，黃浦區(qū)將大力推進外灘金融集聚帶舊里地塊動遷。集中力量整合資源，形成合力，加大黃浦江以西、復興東路以南、中華路以東、陸家濱路以北成片二級以下舊里改造力度，積極推進13B、15B等地塊動遷，基本完成董家渡地區(qū)成片舊里地塊動拆遷任務，為金融等高端服務業(yè)務發(fā)展創(chuàng)造新的空間，未來5年將實施完成舊小區(qū)綜合改造和綜合修繕50萬平方米……
舊改要先改“居民心態(tài)”
而對于在這片土地上叫苦不迭的居民來說，占地幾百平方米的舊式里弄，幾十戶人家擠在一起，家家都夢想著有一天能廚衛(wèi)獨用。盡管渴望著早點動遷，但一旦談起補償，不少居民的心理價位可比天高。
“50平方米，不說多的，3百萬總要給我的吧?！痹谀暇〇|路120號慈安里的頂層閣樓內，一家住戶毫不猶豫地報出了自己的心理價位。他對記者說“這是什么地方啊？抬頭見外灘，腳下步行街。”
在這些居民看來，自己要的一點也不多?！澳闳ゴ蚵牬蚵?，附近的商品房已經賣到了什么價格？晚拆一年，少說每平方米要給我加5000元?！本用駛冞B做夢都想把馬桶拋掉，但是談及補償款時，“獅子大開口”的卻不少?！拔覀儗幵付喔缎┐鷥r拿‘熟地’，也勝過要‘生地’”。一位開發(fā)商告訴記者，一旦遇到“釘子戶”，就會遭遇相當慘重的時間和經濟成本損失。據說，廣州有家房產商被釘子戶纏得15年不能動工。記者認為，只有百姓心態(tài)的合理調整，才是舊區(qū)改造得以順利進行的關鍵，只要多方共同努力，才能破解這天下第一難。
原載2012年1月9日《城市導報》
照片攝影陳瓊蓮
作者簡介:
袁德禮，1954年4月生于上?！，F為《城市導報》創(chuàng)業(yè)人生、校園內外、終極關懷版面責任編輯、資深記者、專欄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畢業(yè)于復旦大學中文系。30年來，先后發(fā)表上萬篇各類新聞、詩歌、散文、小說、劇本等作品，累計1300萬文字。出版過《武則天：一個女人的強權、沉淪史》、《百位老板談人生》、《走訪殯葬十年間》、《遠航的心》、《女兒袁靚》、《在雨中我夢見本家袁崇煥》、《記者寫天下》等書稿。作者曾在建筑公司、服裝公司、團市委研究室、新聞報、勞動報等崗位上灑下過幾多汗水?，F為上海德禮傳媒集團公司（國企）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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