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建軍作品十首
01.人比黃花瘦
東嶺的陽坡里
風水旺
母親種植了大片黃花菜
黃花菜成熟時節(jié)
麥子也龍口奪糧
幾株杏子落了一地
母親一月半載徹夜未眠
麥子曬干入了囤
黃杏捏完曬了杏干
黃花菜瀝水晾干打成若干小包
這些
母親都留著送了兒女和親戚
其實 我們都懂
黃花菜也叫“針金”
古稱“萱草”
西方人叫“母親花”
而母親什么都不懂得
只知道這東西身子骨金貴
天氣淋雨怕發(fā)霉起斑
天氣曝曬晾得太干而蝕了份量
兒女愛吃就行
她心里勁兒十足
一碗臊子面好吃不過黃花菜
一碗臊子面的細瓷碗并不沉重
可我的心頭堵得發(fā)悶
我羸弱的不足九十斤的母親
正倚門而望
金風拂過
吹起凌亂的銀發(fā)
村莊茫茫而又模糊
02.舔豌
他的一生遭了太多的罪
從民辦到轉(zhuǎn)正
苦苦徘徊了半世紀
骨瘦如柴的身軀
單薄的像半截粉筆
這是他不多的日子了
病魔像一座大山
壓在他輕飄飄的軀殼上
靈魂慌不擇路
過幾天就是他的六十二歲生日了
放下粉筆又握起了鋤頭
這一生真是南柯一夢
兒女們忙乎著宴席
知己舊友一一到位
溝里多風
吹進了朋友親戚的眼晴
不用手揉 都凹陷發(fā)紅
像生銹的鐵桶掉進了坍塌的枯井
和往昔生日一樣
吃了小小的一口蛋糕
吃了小小的一碗長壽面
也沒忘
舔了又舔那轉(zhuǎn)正第一天所買的洋磁大碗
03.獻血
那年他十七歲
去了烏魯木齊打工
初生牛犢不怕虎
單位獻血無人去
掏了五百元讓臨時工頂替
“哇噻”——熊貓血
異型血 無對口
五百元付之一炬
單位扣了半天工
回家了
成了一名修車工
這一年他二十七
政府工作人員家訪了
“十年前你是否去過烏魯木齊”
“是的，咋了么？”
“終于找到你了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是這樣的
上級一位老同志得了重癥
血型是“熊貓血” 貴族血統(tǒng)
我們千里迢迢從中國
十字會了解到烏魯木齊
具體事項是這樣按排的
一月后
有關(guān)部門給他開了歡送會
明日 他將去大城市
當天晚上 鎂光燈閃閃
有人搖搖晃晃喝醉
有人抹著鼻涕流淚
04.啞巴
啞巴小時不是啞巴
啞巴是村里的靈醒娃娃
一歲剛過就呀呀囈語
因為太靈醒 反而耽擱了自己
八歲那年的夏天
修312銀西公路
因為玩劣 壓路機碾碎了他的小腿
命是保住了
卻嚇得不會言語
啞巴相信了命運
他爸是個算掛的的
算準了那年的六月他命中有劫
啞巴天賦過人
學啥會啥
補鞋 修自行車
見一樣鉆研一樣
也娶了個如花似玉的女啞巴
這段日子沒有見到啞巴
今天終于見到他了
他正在和另外一個補鞋的師傅見面了
相見甚歡
他激情 他很大聲
忽而指天畫星星
忽而搖頭唾口水
一會兒頓足捶胸
一會兒偏首枕臂
我云山霧罩 不解其意
問小師傅
師傅說
最近清理市場
啞巴失了業(yè)
啞巴說他過得很滋潤
頓頓三餐有炒菜
偶爾吃吃雞魚鴨
再也不用風吹日曬了
啞巴從我面前走過
步子邁得很大
人也變得偉岸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
我忽然發(fā)現(xiàn)
啞巴人比往常陽剛許多
05.老王
老王是個修理工
以前是個騸驢的
驢少了
老王即失業(yè)了
老王心靈手巧
從小愛在鍋臺上挖抓
那是未娶媳婦之前
自打結(jié)了婚
老王再也沒有上過一次灶臺
恐怕老婆知道他作得一口好飯
會令他一日三餐勞作
人窮思變 他需要改革
遂低眉順眼的向批發(fā)站老姜學習了修理自行車
老王老了
手藝也老了
滿大街成了汽車的世事
老王兩條蹣跚的大骨節(jié)腿
如何也攆不上汽車的四個轱轆
老王在一夜之間變老了
毒辣辣地日頭照過來
老王的頭上像潑了半臉盆豬油
晌午了
老王就著半截蔥和一角烙饃
熟人過來了
老王很慚愧
打開了懷里的老年手機
把秦腔《下河東》的聲音調(diào)到最大
06.哦，這一束光亮
幽長的街道 人影稀疏
拉長的路燈一副憔悴地模樣
無人理睬
偶爾幾聲犬吠
那是時光曾經(jīng)遺忘的記憶
影子躲避著影子
夜色嗚咽著哭腔
十里繁華的街子渠
枯黃如窗欞上的古紙
夜色撩人么
聲嘶力竭是嘔吐的壯漢
廣場上 人聲鼎沸
口香糖暗暗傳遞著暖昧
徐徐旋轉(zhuǎn)的二人舞曲
蒼白如鐘表上乏味的時針
且開懷大飲
老白開加點味精
紅酒杯多勾兌些雪碧
夜未央
一個還未打烊的小吃攤
哦 有一束光亮
就是這一束光亮
噴薄出黎明前的曙光
07.鄰居
家中無人
兒女都去銀川打工了
緊鎖的大鐵門已暗暗生銹
今年雨水好
小麥產(chǎn)量過了兩石
玉米長勢可人
秋忙不回來也不要緊
原有的五六畝土地已流轉(zhuǎn)
蘋果已紅了臉頰
那是海升集團的事
田園犬阿黃也流轉(zhuǎn)了
跟著街坊四鄰的狗一起去流浪
說不準
走州過縣的已去了正寧 旬邑
門庭前的花草已高過人膝
沒施化肥竟這般妖嬈
那枚自生自滅的豇豆花
已經(jīng)順勢爬上了閑著的電線桿
鄰居也無人
留守的尚大爺死了二十天
明天又是一個節(jié)坎
正好“三七”
08.父親·稻草人
父親走了
帶著母親的傷心、兒女的傷痛
手心里死死攥著一顆
還未遞進口里的“速效救心丸”
大場里的麥子繼續(xù)曬著
那是父親嘔心瀝血的杰作
搶收麥子的鐮刀淚眼婆娑
掛在山墻上綻放著陽剛
“三七”剛過
父親侍弄的苞米地綠意蕩漾
母親一刻也閑不住
翻箱倒柜的仔細端祥
“就是這件，
就是這件……”
她喃喃自語
眼內(nèi)閃煉著一片汪洋
正當午時、日頭耀眼
汗涔涔地母親
把父親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汗衫
小心翼翼地穿在了
苞米地里的稻草人身上
金風掠過
父親的身影匆匆而又忙碌……
09.母親
豁著牙的母親
發(fā)白的衫子
顫巍巍的小腳步
端著一個有著豁口的大老碗
一枚又一枚的花豇豆
比母親的眼睛好看許多
剛下過雨
趁著墑情好 日頭毒
手不要瑟瑟發(fā)抖
我直想 直想
把一枚花豇豆植入土里
涼風拂過
銀絲凌亂 梨花斜墜
深凹的眼眶蓄滿了濁淚
抬頭望了又望
抬頭望了又望
脖頸發(fā)酸 腳尖發(fā)麻
村口的大路依舊空曠無人
天氣熱得灼人
兒子工地上可否還在加班
想到這
她又把一枚種子植入土里
10.最后一次握手
第一次你握著我手的時候
我五歲
是你手把手教我吹柳笛
鮮嫩的青笛放在唇邊
滿村落都是綠油油的春天
燕子銜著風兒到處亂飛
油菜花發(fā)瘋似的開放
你撓著我的脖子
我笑得喘不過氣
第二次我和你握手的時侯
我上了小學一年級
當你的大巴掌握著我的小手
寫下“人”字的時侯
我感受到了你眉宇間的凝重和嚴肅
刀子鏤刻的皺紋像犍牛深翻的犁溝
未曾想到
小小的麥粒會壓斷你挺直的脊梁
一個人獨處時
你總是偷偷地暗自皺眉
望望日益長大的兒女
頻頻打量著淺可見底的麥囤
第三次握手是我打工出門的那一刻
家里僅有的五百元硬塞在我的懷里
青黃不接的何止是全家老幼
家里石槽上只有一頭待產(chǎn)的老母豬
當我把人生的第一份工資寄回家
你在電話里大聲嚷嚷
咱家的老母豬一窩子下了十一個
生命的長途上曾經(jīng)和你無數(shù)次握手
每次握手都會有河水蕩漾
我只是一個刻舟求劍的人
你是我漆黑曠野中的燈塔和火炬
風雨交加時我會把小手放在你的掌心
你會萬般呵護的為我織就天羅地網(wǎng)
唯恐我會多受一絲絲傷害
最后一次和你握手
我可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在我們家的廂房
病魔折騰得你面黃肌瘦
你也從不停止低吟淺唱
斷斷續(xù)續(xù)的秦腔忽低忽揚
那是魔鬼和你馳騁疆場
你伸長手臂想取藥瓶里的救心丸
我趕緊給你倒晾開水
順手偷偷拭去眼中的淚滴
你最后一次掙扎著想和我握手
我快步跑過去
你沒有握住我的手
你死死攥著的
是床上的那把掃炕笤帚
作者：師建軍，甘肅寧縣人，生于上世紀七十年代，喜歡文學。在生命的塵埃里撿拾詩意的花朵，在人世的煙火中追尋精神的綠地。愿把最普通的人事用情懷醞釀，與你沉醉于詩意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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