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歐陽貞冰
朗誦和音樂設(shè)計：楊建松
題記：韓愈字退之，號昌黎，唐宋八大家之首，中唐時期的文壇領(lǐng)軍人物，古文運動的先驅(qū)，韓孟詩派的旗幟，教育英才的宗師。
1
每一次讀你，我都能明顯感受到自己的血在與一條大河一起奔涌，自己的呼吸在與一場大風一道起伏，自己的肉體在與心靈一同戰(zhàn)栗。
每一次讀你，我都能明顯感受到你的熱情與激情你的豐富與暢直你的清爽與挺拔你的慎思與快語你的不平與吶喊你的多趣與可愛你的智慧與勇敢你的號召力與凝聚力你的警世力與指引力……
2
無論是面對社會痼疾和黑暗，還是面對個人貶謫和悲苦，你都訴之于大聲，少有掩藏。
譬如自夸學問：大之為河海，高之為山岳，明之如日月，幽之為鬼神，纖之為珠璣華實，變之為雷霆風雨，奇辭奧旨，靡不通達。
譬如三次吏部考試落選后，竟然在一個多月時間里“三上宰相書”，一書比一書陳情急切，一書比一書措辭咄咄逼人。
其火氣之大如怒濤出峽；
其才氣之大不輸李白之《與韓荊州書》；
其豪放大言，擲地有聲；
其激烈言辭，響徹千年。
無論是任職幕府，還是朝中為官，只要一有機會你就勇于參政議政。結(jié)果往往任期未滿復又丟官。從國子監(jiān)四門館博士到監(jiān)察御史，從初貶陽山縣令到江陵法曹，從都官員外郎到河南令，從職方員外郎到比部郎中，從史館編撰到考功員外郎、考功郎中、知制誥、中書舍人、太子右庶子、刑部侍郎，從再貶潮州刺史到國子監(jiān)祭酒、兵部侍郎、吏部侍郎、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直到又改任兵部侍郎而病逝。
你在河南懲處惡吏，你在潮州興辦州學，你在袁州釋放奴婢，你在吏部嚴防官吏謀私，你在京城執(zhí)掌京師軍政大權(quán)，整頓禁軍軍紀，嚇得駐軍不敢胡作非為，盜賊不敢輕舉妄動，奸商于大旱之年也不敢哄抬米價……
因為秉性剛正直率和單純執(zhí)拗，你遭同僚排擠誹謗而調(diào)度頻繁；因為峻急火暴和急公好義，你一再遭貶或明升暗貶，一生吃盡苦頭。
而你自始至終都像一個毫無城府的陽光大男孩。
比如，在江陵府任法曹參軍時，因為體胖溽暑難熬，你好生羨慕同僚好友鄭群有一張?zhí)貏e涼爽的竹席，后來鄭群也給你送了一張。你見了竹席高興得就像個孩子一樣賦詩一首：蘄州簟竹天下知，鄭君所寶尤瑰奇。攜來當晝不得臥，一府傳看黃琉璃。
比如，因莽撞上表諫阻憲宗迎佛骨，險遭殺身之禍，被貶潮州刺史。
那時的國家崇佛崇道崇過了頭，一方面是皇帝乞求于超凡的力量延續(xù)國運，另一方面是安史之亂及其余波，導致人們對人性失望，生死無常、禍福難測的情緒在不斷蔓延。
那時的你對人性惡遠遠掂量不夠，對佛法之廣大慈悲也認識不夠，只知勇于有為，而不識道家之無為而為。
你在寫給憲宗的謝上表中居然大吐苦水：臣少多病，年才五十，發(fā)白齒落，理不久長，加以罪犯至重，所處又極遠惡，憂惶慚悸，死亡無日。
其可憐之狀溢于言表，其單純之狀終究打動憲宗，平息了天子的雷霆震怒，并于半年之內(nèi)就將你內(nèi)移至袁州刺史任上。
3
元和十二年，五十歲的你隨裴度征討淮西叛軍，任行軍司馬。你揮筆寫下《奉和裴相公東征途經(jīng)女兒山下作》：旗穿曉日云霞雜，山依秋空劍戟明。敢請相公平賊后，暫攜諸吏上崢嶸。
出征三個月，生擒自封淮西節(jié)度使的吳元濟。你在整個軍事行動中貢獻了重要謀策，為取勝立下不二戰(zhàn)功。大軍從蔡州凱旋，你又豪情勃發(fā)題詩一首《過襄城》：郾城辭罷過襄城，穎水嵩山刮眼明。已去蔡州三百里，家人不用遠來迎。
時隔五年，你又受朝廷委派宣慰鎮(zhèn)州叛軍。
當時，叛軍首領(lǐng)王庭湊已殺掉一位節(jié)度使及其屬僚，并重兵圍困了另一位前去平叛的節(jié)度使，決心鋌而走險與朝廷為敵。而你竟然毫無懼色，獨身一人深入敵營，穿行于刀槍劍戟叢林，用你孟子一般的雄辯之才，經(jīng)過幾番舌戰(zhàn)，最終將叛將叛軍一眾降服。
兩次臨危受命，兩次壯行，無一不展現(xiàn)了你詩壇巨匠過人的實踐之才和文武韜略。
兩次軍事行動，兩建其功，無一不體現(xiàn)了你文章泰斗驚人的大智和大勇。
4
我常常這樣想：如果漢語言的表述一旦缺少了你，它將會顯出怎樣的一個空洞來？像我們經(jīng)常使用的“成語”：業(yè)精于勤、坐井觀天、蠅營狗茍、垂頭喪氣、無理取鬧、休養(yǎng)生息、弱肉強食、虛張聲勢、兼收并蓄、力挽狂瀾、貪多務(wù)得、佶屈聱牙、含英咀華、動輒得咎、異曲同工、形單影只、寥若晨星、駕輕就熟、邀功求賞、面目可憎、互通有無、眾目睽睽、語焉不詳、渾然天成、不平則鳴、耳濡目染、軒然大波、大聲疾呼、口若懸河、冥頑不靈、秀外慧中、熟視無睹、痛定思痛、搖尾乞憐、飛黃騰達、雜亂無章等等，它們多達300多個，它們深刻連接著你生命的激情和力度，它們來源于你對客觀事物的擁抱和熱愛，它們是你五十八年生命的深度摩擦所產(chǎn)生的心靈火花。一旦缺少了它們，這空洞如何填補？一旦缺少了它們，我們又如何學會對世俗生活和日常感受進行入木三分的表達？
5
我常常這樣想：如果你沒有做過三次國子監(jiān)博士，并在第四次擔任這所皇家大學的校長，那么你的“聞道有先后，術(shù)業(yè)有專攻”、“圣人無常師”、“業(yè)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毀于隨”、“師者，所以傳道授業(yè)解惑也”、“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于弟子”等等一些著名論述是否會順利誕生？若這一系列寶貴的教育思想無法誕生，它是不是中國教育史和文化史上的一大缺憾？
你一生所倡導的師道精神越千年而不朽，它不僅連接了過去和今天，更具有一種延向未來的指標意義。你不僅將孔孟尊為世間最可崇尚之師，而且率先將孔孟并列，使孟子的地位得到了空前提高，從而將“正儒”的內(nèi)容充實和確立下來，將“仁”字具體化和清晰化：“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
這是在中國古代最接近現(xiàn)代思想的一種偉大言論。
這是中華民族的思想精華和文化瑰寶。
它讓理性沖破蒙昧讓自由沖擊專制讓個人打破籠統(tǒng)讓文明的馬車奮力前行轉(zhuǎn)動不息永不停滯……
6
一天，待在洛陽國子監(jiān)的你，聽說150里外的昌谷縣有個小青年叫李賀，十六七歲的他從未上過戰(zhàn)場，居然寫出了“黑云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這樣足以壓倒岑參、高適邊塞詩的佳作。
你立馬攜皇甫湜駕高軒于細雨之中直趨昌谷。
昌谷小城，引起轟動。
大師下馬氣如虹，李賀死草生華風。
一代文宗專程叩訪鄉(xiāng)野無名之輩，其虛懷若谷恰似孔圣人，見賢思齊亦似孔圣人。
瓦舍鄉(xiāng)場，布衣錦袍相接，寒士高官暢敘。
小青年長爪舞東風，龐眉欲飛揚。
大宗師險語破鬼膽，高詞媲皇墳。
從此，少年李賀，“他日不羞蛇作龍”。
從此，天才李賀，“雄雞一唱天下白”。
7
從古到今，人們公推“韓文”，其詩則要退其次。其實在我看來，你的詩與文可稱雙璧。盡管文在一定程度上遮掩了詩，但你的詩的光芒仍然能夠從豐茂的文章叢林之中穿射而出，令人炫目----
我愿生兩翅，捕逐出八荒。精誠忽交通，百怪入我腸。刺手拔鯨牙，舉瓢酌天漿。騰身跨汗漫，不著織女襄。顧語地上友，經(jīng)營無太忙。乞君飛霞佩，與我高頡頏。
利劍光耿耿，佩之使我無邪心。故人念我寡徒侶，持用贈我比知音。我心如劍劍如雪，不能刺讒夫，使我心腐劍鋒折。沖云中斷開青天，噫！劍與我俱變化歸黃泉。
難怪南宋張戒在《歲寒堂詩話》中評論：退之詩大抵才氣有余，故能擒能縱，顛倒崛奇，無施不可。放之則如長江大河，瀾翻洶涌，滾滾不窮；收之則藏形匿影， 出乍沒，姿態(tài)橫生，變怪百出；可喜可愕，可畏可服也。
難怪北宋蘇東坡在《潮州韓文公廟碑》中崇高評價：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
難怪今人陳寅恪在《論韓愈》中給予了你更高肯定：退之之詩詞旨聲韻無不諧當，既有詩之優(yōu)美，復具文之流暢，韻散同體，詩文合一，不僅空前，恐亦絕后。
8
縱觀整個人類文明史，我們欣然發(fā)現(xiàn)，那些響亮的聲音其實都是來自個人單獨的聲音，這種倡揚個性抒發(fā)真情的聲音才是生命個體的本來、本相和本質(zhì)。我們把這種沒有被罪惡的專制統(tǒng)治粉碎沒有被歷史和時間的長河淹沒的響亮之音稱之為大聲。
壯哉韓愈！
偉哉韓愈！
癸卯立夏時節(jié)于武漢江夏
作者：歐陽貞冰，中國藝術(shù)攝影學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中國國際茶文化研究會會員，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湖北省書畫家協(xié)會會員，湖北省陸羽茶文化研究會會員。出版詩集三部、攝影集一部、電視專題作品集一部。其詩歌作品、攝影作品、書法作品先后獲全國省市各級各類獎項百余次。
朗誦和音樂設(shè)計：楊建松，網(wǎng)名鐵馬豪歌，湖北省朗誦藝術(shù)家協(xié)會理事兼副秘書長，湖北省朗協(xié)語言藝術(shù)研究與實踐基地副主任，《都市頭條》認證編輯。
書法作者：文江樵，生于1957年，自1975年開始醉心于書法，幾十年筆耕不綴，從顏楷入手，遍習漢隸、三代吉金文，尤好魏碑。其碑書或方或圓，或斂或縱，沉厚從容，不墜流俗，不隨時弊，余味綿長。他還十分注重人品和文化修養(yǎng)，認為人品、文化修養(yǎng)最終決定書作的品味！中央電視臺藝術(shù)導師文江樵工作室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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